听见院子里的好听男声,姬云霓想了想,开口:
“这首《庆朱宴》原是晚宴上女子为庆祝心上人凯旋而归,故作此曲。但二公子省去了曲子里多余的变化和辅音,让整首曲子都变得孤寂哀寒,这样的曲法,我只在战国四公子的临渊公子的记载里看见过,当时临渊公子与宸哀帝隔着若幽河对垒,以曲声悼念阵亡将士——莫非二公子同临渊公子一样在悼念亡人,亦或是有什么心事?”
隔着一道院墙,对方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半晌,才慢文斯理地开口:“谈不上什么心事,只是想起以前外出游历时的经历,有些不胜感慨罢了。”
顿了顿,他又问她:“倒是姬女郎,这个点不应该是给我三妹试妆吗?怎么会来这里?”
他不提还好,一提姬云霓就心情郁郁。
但她又不能直接向裴时渊倾吐对他妹妹的怨气,只能道:
“女郎要求较高,一时看不上市井的手艺也是在所难免。不知二公子可知舍妹的喜好?如有知晓,还请告知一二。”
“知道是知道,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对方又笑了一声。
看来是有条件了。
姬云霓沉吟片刻,问裴时渊:“那二公子可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忙的?”
许久,墙后总算传来幽幽的人声:
“若是搁在平时,裴某已经出来同姬女郎探讨曲艺了。可惜裴某如今身患顽疾,不便露面。姬女郎既听得出我吹的曲子乃是《庆朱宴》,想必应当记得它的词了?若是记得,不如陪我将这首曲子唱完吧。”
竟然是要求她唱歌。
姬云霓一怔。
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过了。
依稀印象里,上次唱歌,还是在女帝的寿诞,为女帝献上生辰贺礼。再后来,父王谋反晏国落败,一夕之间她从云端跌入尘寰,即便人人称赞她声如昆山玉碎,清亮若云雀穿林,她也没有再开过口。
要唱吗?
她并不知道二公子的底细,也不知道他想要她唱歌的用意。贸然在别人家开口,其实……是有些失礼的行为。
可是她确实很想搞清楚女郎的喜恶。
做成这单生意对她而言,很重要。
见她沉默,墙后的人开口:“姬女郎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勉……”
“勉强”二字还未说完,姬云霓便道:“那便请二公子为我伴奏吧。”
箫声再次响起的一瞬,姬云霓轻轻启唇,一字一音如同明珠坠盘,清音袅袅,直穿透云层。
“庆朱宴,庆朱宴。一祝郎君千岁安,二祝郎君常胜冠,三祝郎君心似月,流光长伴玉阶前。”
婉转悠扬的旋律里,萧曲也不复先前的高昂,而是一折三回,低处如珊瑚叩击,短促沉然,高处如泉水激石,此起彼伏,更夹杂有百花缭乱之繁盛。
在箫声的伴奏下,姬云霓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逐渐放松。
她的歌声愈发清亮,仿佛山涧清泉流水潺潺,又如同流珠碎玉,能勾动人心里最深处的记忆。
很久了……
她真的很久没有这样放开嗓子唱过歌了。
市井炎凉,人情冷暖,她每天都疲于生计,几乎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歌罢碧云低,音落梁尘起”,嗓音冠绝天下的朝瑰翁主。
一曲唱罢,附近的小径、影壁和月洞门后,都隐隐约约站着许多家丁和侍女的人影,显然都是被姬云霓的歌声吸引过来的。
不过裴家规矩森严,即便再怎样好奇,也没有人敢轻易上前打扰。
姬云霓抬起眸子,看向声音传出的地方,“二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吗?”
墙里的人“嗯”了一声,唤道:“秋生,带姬女郎去风雅小筑吧。”
秋生?
名为秋生的小厮从院子里出来的一瞬,姬云霓再次怔住。
所以……裴时渊就是那晚自己在乱葬岗外见到的人?
她正处于失神之间,秋生已经微微笑着,向她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姬女郎,我们走吧。风雅小筑就在前面。”
离开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院墙,有风吹过,墙角的刺红花簌簌摇曳,蜷曲的花瓣艳红如火。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同二公子见面,他是怎么知道外头的人是她的?
姬云霓跟着秋生离开后,有个暗卫打扮的男子打开门瞧了瞧,然后转身看向梧桐树下支着两条长腿,斜斜倚着树干的紫衣青年。
“大当家的,您到底要装病到什么时候?肺痨可不是小病,您说您年纪轻轻的,没事诅咒自己干嘛。”
问话的人正是阿大,当初二当家、三当家入城寻医被抓,泄露山寨,引来官兵剿匪。幸好姬云霓提前传信,众人才得以撤离。谁知途中另一伙山匪趁火打劫,混战之际,恰逢官兵前来剿匪。
大当家宣称自己是偶遇土匪的裴氏二公子,将那伙山匪指认为张阿生等人,这才让官兵护送他回到官府。阿大、阿二等人也跟着一起过来,乔装打扮后,充作大当家的暗卫。
听见阿大的问题,紫衣青年没有回话,只是把玩着手里一管碧绿的翠玉长萧。
枝叶缝隙间漏下点点阳光,洒在身上如沐浴金粉,衬得他冷白的肤色像是上好的瓷器,修长的手指在光里几乎透明。
许久许久,他才开口,不急不慢念着姬云霓方才唱的歌词:
“三祝郎君心似月,流光长伴玉阶前——当然是要她真心实意祝愿我的时候,我这心病,自然是药到病除喽。”
说完,他唇角含着一缕薄云般的笑,悠悠然抬起眼睛,注视着曲径深处少女渐渐缩小的背影。
人虽已经离开,歌声却仿佛萦绕耳畔,袅袅不绝。
……
正是暮春,两旁绿树成荫,仿佛深碧的华盖在两人的头顶舒展。姬云霓跟着秋生行走在曲折的小径里,不多时便看见一座四方小院。
院子应当有年头没人住过了,院门上挂着的铜锁生了锈,秋生花了好大力气才打开。随着木门吱吱呀呀推开响声,首先映入姬云霓眼帘的,便是一树开得极为绚烂的垂丝海棠。
葳蕤的翠叶间,串串粉铃般的花枝朝下悬着,花苞是浓艳的胭脂红,绽开的花朵则是妩媚的柔粉色。微风一过,万千红丝随风而动,摇落满枝芳菲,似美人垂眸低首,盈盈含情。
海棠树下摆放着石桌石凳,供人休憩。一旁三间厢房以回廊相连,檐下悬着素色的葛布帘,廊边立几只陶瓮,蓄着雨水,以作浇花净手之用——整体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裴氏公子书房一类的存在。
“这里是……”姬云霓回过身,好奇问秋生。
“是女郎的生母沅姬曾经住的地方。”秋生耐心向她解释,“当年主君来帝都处理商铺的时候,看中了如今裴府的这座宅子,耗费万金买下。陪在主君身边侍奉的姬妾,便是沅姬,女郎也是那时候有的。沅姬怀孕后,便亲手在风雅小筑里种下这株垂丝海棠树,等女郎满月,主君才带沅姬回了晏国的祖宅。可惜女郎两岁不到的时候,沅姬便去了,这座院子也就空了下来,只剩下这株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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