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巷子,夏昭垚肚里咕咕叫,索性直接拐进州桥那一片。
这边铺子密集,吃食最杂,也最热闹,走了两条街,一股极鲜的蟹味顺着风飘过来。
夏昭垚鼻子动了动。
"蟹生"两个字挂在幌子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她推门进去,小二迎上来。
这店不大,收拾得干净,桌椅是旧的,却擦得发亮。
"来一份蟹生,一碗白饭,一壶菊花茶。"
夏昭垚坐下,把空篮子搁在脚边。
不多时,蟹生就端上来了。
青花的浅盘里,生蟹拆成小块,浇了姜汁、椒橙、酒醋,上头撒一层细葱花,蟹黄凝成琥珀色,油润润地贴在壳边。
夹一筷子送进嘴里,蟹肉滑得像果冻,姜辛椒麻酒香一齐涌上来,末了泛起一点回甜。
真香。
这年头没有冰箱冷链,能吃到这种鲜活的生蟹,是要看运气的。
她也不客气,就着白饭连吃了大半盘,最后连汁水都没舍得剩,拿饭拌了拌,一并送下肚。
结账,三百二十文。
搁昨日,她怕是要肉疼半晌,今日却只笑了笑,痛快摸出铜钱拍在柜上。
无债的人,花钱都比旁人硬气几分。
出了门,日头偏西了些,风也软了,夏昭垚沿着州桥慢慢走,一边打嗝一边遛食。
走着走着,眼睛就被路旁一处铺面勾住了。
那是个二层的小茶楼,位置极好,正对着州桥桥头,人流量哗哗地淌。
楼下临街,两扇木门大敞着,里头能看见几张四方桌,掌柜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门框上贴了一张黄纸,墨字写得工整。
"本铺租售,欲问详情,入内。"
夏昭垚脚步一顿。
她抬头看了看那小二层的檐角,飞翘着,还挂着两串旧灯笼。
"呦,小娘子看铺子?"
掌柜眼尖,一眼瞧见她那副打量的模样,笑呵呵迎出来。
"随便看看。"夏昭垚也不遮掩,"这铺子租多少一月?"
"二十贯。"
掌柜答得爽快。
夏昭垚在心里飞快扒拉了一下算盘。
她现下一日能赚两贯左右,一个月满打满算六十贯,除去铺租、人工、原料,能落三十贯上下。
倒也不是租不起。
只是……她抬眼又看了看那铺子。
夏天是拌菜的旺季,天热人没胃口,才格外爱这一口凉爽鲜咸。
可秋风一起,谁还乐意嚼凉丝丝的萝卜黄瓜?到时候生意能剩几成,谁也说不准。
再者,手上就十贯银子,押金、装修、添置桌椅碗筷,哪一样不要钱?
夏昭垚咂了咂嘴。
"多谢掌柜,我再想想。"
掌柜也不恼,笑着点头:"想好了可得早点来,这铺子好,抢手着呢。"
夏昭垚转身,慢悠悠往回走。
铺子是好铺子,价也不虚。
罢了罢了,攒攒钱再说吧。
她挠挠鼻尖,改道拐去了城南的匠铺。
反正今儿没开摊,闲着也是闲着。
匠铺里一股子木屑和桐油味,几个师傅坐在门槛上抽烟袋,夏昭垚挑了个眉眼老实的木匠,说了自家门窗的毛病。
"关不严,缝里能塞进个手指头。"
木匠拿旱烟杆敲敲鞋底,"小娘子住哪片儿?"
"文柳巷第二个胡同第二家。"
"哦,那不远,料我带过去,一扇窗连工带料三百文。"
夏昭垚点头,"成,今儿就走。"
一路领着木匠回了家。
木匠是个利落人,进门先把旧门卸下来量尺寸,又踩着凳子摸窗框,边摸边啧啧。
"这窗棂糟了小半截,冬日灌风,能把人耳朵冻掉。"
"那就换了。"夏昭垚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他忙活。
日头一寸寸挪,木屑落了一地。
到晌午时分,正屋的六扇窗都换了新棂子,木匠拿手一推,"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夏昭垚数了一贯八钱给他,送人出门。
回身,她环视自家这四方小院。
地面还是夯土,走一趟起一层灰,不过能看的出来以前是铺过砖的,想来是被原主翘下来卖了。
等着自己回头有余钱了,再铺上吧。
至于大衣柜、书桌、书架那些更是想都别想,一个像样的书架就要十贯。
十贯啊。
她现在拢共就剩七八贯了。
不过她赚得多,寻常人家一日也就赚个一二百文,她一天两贯,抵得上人家半个月了。
夏昭垚吹了油灯,往床上一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就有人轻轻敲。
"夏娘子……夏娘子在么……"
夏昭垚披了外衫去开门,陈梨娘站在门口,背上一背篓萝卜,手里还拎着一捆藕,藕节上的泥还湿着。
"这么早。"夏昭垚接过背篓。
"想着你今儿要开摊,早些送来。"陈梨娘搓着手,眼睛不太敢看她。
夏昭垚一眼就瞧出不对。
平日陈梨娘送了菜,数了钱就走,从不啰嗦,今儿这神色,欲言又止的。
"你有心事?"
陈梨娘咬了咬嘴唇,头低得更低。
"我……我……"
"说呗,咱俩谁跟谁。"夏昭垚把背篓搁下,拍拍她胳膊。
陈梨娘攥着衣角,手指头都掐白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夏娘子,你手头……手头方便不?"
夏昭垚眉毛一挑。
"我,我想借两贯银子。"陈梨娘语速陡然快起来,像是怕慢了就没了勇气,"同村王大伯家要卖两亩地,一贯五一亩,我攒了一贯,还差两贯……我,我一定还,靠着给你送菜,一日一百文,两个月就能还清……"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夏昭垚没立刻应。
前几日要是听见这话,她眼皮都不带眨的,可她昨儿修门窗花了八百文,蟹生又吃了三百二十文,加上零零碎碎的,手头就剩七贯多了。
借两贯出去,就剩四五贯。
夏昭垚舔了舔牙。
罢了。
反正今儿开摊,晚上又能进两贯。
梨娘这人她瞧了这么些日子,是个厚道的,菜从不缺斤短两,藕上的泥都替她洗了大半。
买地是正经事,人家开了口,她要拿捏着不借,那也太小家子气。
"行啊。"夏昭垚一拍手,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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