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徐烽每天送一个花篮,什么帝王花,石斛兰,金碧兰,天鹅绒花,绿玉藤,针垫花……大多是东北没有的珍惜品种,每天不重样地送。
江昊的化妆台上,酱缸里的花每日一换,再这么送下去江昊觉着自己都能当花艺师了。
徐烽的花篮成为后台一道风景线。
花篮里附带的卡片,用词永远得体。
“一切顺利。”
“演出成功。”
“天籁之音,三日不绝。”
……
每一句都完全符合一个单纯欣赏艺术的观众身份。
江昊每次都是快速扫一眼,随手塞进抽屉最里层。
等到无人时,他再拉开抽屉,一遍遍抚摸,一遍遍读,珍而重之地将新卡片与旧的叠放在一起,边缘对齐用一根漂亮彩带系好,这成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宝藏。
他依旧躲着徐烽。
散场时,从后门悄悄离开。
两人明明处在同一个空间,却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徐烽展现出惊人的耐心,一改往日的性子,不追赶,不逼迫,不制造任何偶遇,每晚准时出现在最后一排,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
演出结束后,他会去待一会,待一会就离开。
他像一座固执的灯塔,守望着那片海域,等待迷途的船只驶来。
如果船只觉得无需靠向灯塔,那他便只是亮着,沉默地亮着。
这种沉默地守护比步步紧逼更给人压力。
有时候徐烽不来,但也会买票。
许经理告诉江昊,徐烽直接包了整整一个月的票。
“嘿,要不是系统限制,我看他能把明年一年的都买了。” 许经理咂咂嘴。
剧场的日子,除了徐烽这个特殊观众,也有了新的八卦。
《破晓音战》的宣传声势浩大,连剧场外墙上都贴了海报。年轻演员们围着海报,眼里闪烁着憧憬。
“昊子,你去试试呗,就你这嗓子,这模样,肯定能拿冠军。”马祥军用胳膊肘撞撞江昊,语气兴奋。
江昊路过瞅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我才不去,没意思,这种比赛,我去了也是给人当垫脚石。”
他拉开门走进剧场,马祥军跟着进来。
“我以前又不是没试过,瞎浪费时间。”江昊说起过去,“你以为选秀选出来的是真草根啊?实际上都得有背景。”
马祥军不信邪,说自己要去报名。
江昊拍拍他的肩,真心实意地说:“那我祝你成功。”
转眼到了2010年的尾巴。
空气中除了年关将近的喜庆,悄然渗入一丝不安。
剧场里的气氛渐渐变了,窃窃私语的内容从选秀转向了“剧场拆迁”。
“听说了吗?理想城二期规划好像批下来了……”
“咱们剧场这块地,是不是也在拆迁范围里啊?”
“要是真拆了,咱们可咋办?”
“许经理这剧场开了这么多年,能舍得?”
“要是真拆了,我就不唱二人转了,去外面打工,东北这块儿是没啥发展,想赚钱还得去南方,得去海南。”
……
江昊听着这些议论,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剧场是他安身立命之所,早已成了他的根。
十四岁来到这里,汗水与泪水,掌声与倒彩,耻辱与荣光,他人生中大半的印记都留在这个舞台上。如果剧场没了,他仿佛也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
而且现在二人转明显一年不如一年,娱乐方式那么多,年轻人谁还听戏?许经理还想找别的地方开剧场吗?恐怕会和他媳妇一起经营花店吧?
“都别议论了,该干嘛干嘛吧。”许经理出现,轰散了众人。
江昊寻个机会,把许经理拉到一边,悄声问:
“经理,大家说的是真的吗?”
许经理叹息:“昊子,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也在等准信儿呢。”
“那你愿不愿意被拆呢?能拿挺多补偿款,一下子就富了。”江昊问。
“我当然不愿意,我开剧场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我自个儿喜欢。不过你也知道,二人转确实是过时了,这几年要不是有你撑着,我都得倒贴钱。”
许经理有些落寞。
“现在全国都在盖房子,房地产红火,是大势所趋,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跟时代作对,如果真拆了,我就回去老老实实经营花店得了。”
江昊听了,心情更沉重。
他想找机会问问徐烽,理想城二期到底是怎么规划的。
偏偏这几天,那个雷打不动坐在最后一排的身影消失了。连着化妆台上的花篮也断了来源。江昊看着酱缸里日渐枯萎的花,有些失落,又觉得理当如此。
他绝不会像上次那样打电话去徐烽公司询问。
他答应徐母的,就一定做到。
徐烽可以主动来,那是徐烽自己不遵守。
直到2011年元旦这天,徐烽又来了。
依旧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黑色衬衫,安静得像个影子。
江昊心里有些慌,又在慌里生出一股喜悦。
这喜悦如同岩石缝隙里钻出的野草,明知生长的地方不对,早晚要面临风霜摧折,还是向着那点微弱的天光,顽强伸出叶片。
明知不该,依旧期待。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表演。
等下了台,他刚要溜走,就被许经理叫住。
许经理宣布,为了庆祝元旦,请大家去KTV热闹一下。
许经理目光扫过不远处还没走的徐烽,提高声音,带着热情:“徐老板!今天跨年,您要是没事,也一起吧?跟大家热闹热闹!”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徐烽身上。
江昊背对着那片焦点,身躯僵硬,每一根神经都竖了起来,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徐烽没有立刻回答。
江昊甚至能感觉到,徐烽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脊背上停留了一瞬,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最终,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好,待会儿我买单,都别跟我抢。”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KTV。
最大的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
演员们放飞自我,气氛热烈。徐烽自然而然成了焦点,被众人围着。
许经理安排座位:“来来来,都坐都坐,昊子,过来这边坐!”
他指着徐烽旁边的空位。
江昊拒绝:“我坐这儿就行。”
在离徐烽最远的沙发角落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马祥军红姐等好几个人,整个晚上,一点交流也没有。
江昊不唱歌,默默喝酒,心不在焉。
徐烽也不唱歌,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烟,一根接一根抽烟。
江昊记得他还是为了和自己搭讪才学会抽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见他抽得那么凶,莫名有些心疼。
随即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丫鬟的命,还操起主子的心了,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穿过晃动的人影,偷偷落在徐烽身上。而当徐烽有所察觉,抬眼望过来时,他又会别开脸,或者起身拿果盘。
他们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既被引力吸引,又始终无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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