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驻点的第一道程序还是消毒。
莲站在消毒通道里，两侧的喷头释放出白色的雾气，化学药剂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通道，刺鼻、辛辣，像有人往她鼻腔里灌了一管辣椒水。消毒液喷在防护服上，顺着面罩往下淌，她的眼睛被呛得视线模糊了一瞬。
泪水涌了出来。
不是绿色的，是透明的。和在墙外流的一样，但这次的原因不一样——那是致幻剂的残留，这次是消毒液的刺激。仿生人的泪腺不应该对化学刺激产生反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但——
莲眨了眨眼，让泪水流下来。她没有擦。
因为在消毒通道里流泪是人类正常的反应。每一个从墙外回来的配送员都会被消毒液呛得眼眶发红，这很正常，这很安全。如果她不流泪，才是不正常。
消毒结束，通道门打开。莲走进去，用防护服的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和所有配送员一样——自然、熟练、毫无破绽。
C5驻点比C2小，格局差不多，但更旧。墙皮有剥落的痕迹，走廊里的灯有两盏是坏的，照明靠剩下那几盏勉强撑着。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混着消毒水的酸涩，和C2驻点不太一样——C2是金属和机油味，C5是水泥和消毒水味。每个驻点都有自己的味道。
登记处的人翻了翻她的配送单，眉头皱了一下。"异种标本？活体？"
"箱子里是异种样本，配送单上写着。"
"活体异种不能进住宿区，"那人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张标签贴在箱子上，"放隔离检查区，你去休息室，明天一早再来办交接。"
莲看着箱子被推走。黄蜂在里面，一声不响。
她跟着登记处的人确认了配送单号，对方的笔在终端上点了几下，配送状态从"配送中"跳到"待交接"。莲盯着那个状态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配送单快结束了，但她什么都没送出去。黄蜂从C2到C5，从她背上到隔离检查区，从活物到样本。它接下来会变成什么？一组数据？一份报告？还是某个研究员办公桌上的一个编号？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明天回去，箱子会被公司的人推走，她再也见不到那只黄蜂了。
休息室不大，一张铁架床，一条薄毯，一个小柜子。简陋但够用。莲把防护服的腿绑解开，重新系好，坐在床边。
脑子里乱成一团。
黄蜂死了。她亲眼看见的，那些橙黄色的复眼失去光泽，触角垂下来，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那声"快走吧"，一直一直地响，像被刻进了她的听觉回路里。再然后是剧烈的头痛，绿色的液体从耳朵和鼻子里渗出来，她拖着箱子在泥地里爬。
那之后呢？
那朵花。数十只黑色的眼睛。叶片托着她。然后枯萎，化为灰烬。然后是彩虹，和小雨。
莲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指尖。
致幻花。
她在论坛上看过C区的帖子——变异花朵散发的花粉会迷惑感知，让人陷入草丛后释放大量致幻剂。她是在靠近那片区域的时候中的招。不，也许更早。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幻觉。
黄蜂的说话："莲，你是特别的。""语言不是唯一的。"这些也许都是致幻剂的产物，她的大脑在化学物质的干扰下自行编造了这段对话。一只虫子会说话？怎么可能。
黄蜂的死也是幻觉的一部分。她以为黄蜂死了，但也许黄蜂只是在致幻剂的作用下沉默了，而她的系统把沉默解读成了死亡。然后头痛是真的——致幻剂对仿生人的影响没有资料记录，但产生类似人类的偏头痛反应，并非不可能。
至于那朵花——
也许根本没有花。也许她趴在地上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彩虹只是雨后的正常气象现象。
这样就都说得通了。没有会说话的黄蜂，没有会眨眼的花，一切都是致幻剂对仿生人系统的异常影响。她遇到的危险是真实的——异种、致幻花粉、迷路——但那些超乎常理的部分，只是幻觉。
正常。一切正常。
莲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松了一点。逻辑闭环了，所有异常都有了解释，她的世界重新变得可以理解。致幻花是危险的，城外是危险的，她的系统在致幻剂影响下产生了异常反应——仅此而已。和她是什么无关，和她从哪里来无关，只是一次普通的中毒反应。配送论坛上应该有类似的案例，等回城了她去查一查。
莲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但她睡不着。
躺下去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黄蜂的触角蹭过复眼。橙黄色的眼睛像琥珀。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进她的耳朵——
"莲。"
太真了。幻觉可以伪造画面，可以伪造声音，但能伪造那种语气吗？那种带着点委屈、又有点着急的语气，像小孩在等大人回头。
莲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上有水渍，她盯着那片深色的痕迹看了一会儿，水渍的边缘像一朵花的花瓣。
不是。只是水渍。
她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什么也不是。
她没有确认过黄蜂的状态。箱子是不透明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她"看见"黄蜂死了，但那个"看见"发生在致幻剂的影响下——如果连画面都不可信，那她凭什么认定黄蜂已经死了？
箱子被放在隔离检查区了。
莲又翻了个身。铁架床又响了一声。铁架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被吵醒。
仿生人不需要睡觉，但人类需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规律的，安稳的。
莲闭上眼，又睁开。
凌晨两点，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莲穿上防护服，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廊里只有坏掉的那两盏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坏着，其余的发出惨白的光，照得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她顺着墙上的指示牌往隔离检查区走。
检查区的门需要权限，这个时间值守的人不多。一个打着哈欠的驻点员工看到她，莲说："我的配送件，想确认有没有损坏。"
那人看了她一眼，刷了权限卡，门开了。
"快点，别碰其他东西。"
"谢谢。"
检查区比走廊冷，空气里有淡淡的化学消毒水的味道，比走廊更浓。她搓了搓手臂——不是冷，仿生人不觉得冷，只是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让她的系统自动联想到了维修室、检测台、和躺在台面上等待检修的仿生人。几排金属架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容器和箱子，有的贴着标签，有的没有。莲扫了一眼——一个透明容器里泡着某种植物的根茎，颜色发黑；隔壁的箱子上写着"B07区域样本，已处理"；最上面一排架子上是密封罐，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密密麻麻。
这些都是城外带回来的东西。异种的残骸，变异植物的样本，被切割、浸泡、编号、封存。它们曾经是活的，现在是数据。
她的箱子放在最里侧的检查台上，贴着她登记时那张标签，安安静静。
莲走过去，蹲下来。
箱子没有任何声响。她的手放在箱壁上，塑料外壳冰凉。里面是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犹豫了很久。
"你想再吃一次花蜜吗？"
声音很轻，比她预想的还要轻，像怕惊动什么一样。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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