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死于突发心梗。
他平日里身体健康,除了记忆力差偶尔迷糊外,并无基础病。
而且每三个月,夏之雅都会请人去家里给他们做体检。
谁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周时寅开车带她回去,她瘦弱的身躯在副驾驶缩成一团,头靠着玻璃,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话都是徒劳的,只能默默陪伴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车子停在村口,剩下的一段路要靠他们自己走进去。
上次也是在这里,姥爷目送他们离开。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离别,却没想到是永别。
周时寅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以此就能安慰她,把所有的力量传给她。
晒谷场边开着一丛栀子,香气顺着风的方向飘来,轻轻薄薄。
不远处池塘的蛙鼓疏疏密密地响着,像谁在荷叶上撒了一把豆子,蹦蹦跳跳地滚进夜色深处,柏油马路两侧树林里蝉声一刻不停,风一过,树梢簌簌,奏成一曲合唱。
村庄的夜晚无疑是吵闹的,唯独他们走的羊肠小道,静谧又漆黑。
夏清俞突然开口,嗓音显而易见地失魂落魄:“都怪我……要是我亲手把护身符送回来就好了……我应该、我应该多回来看他们……干嘛要等到放假,都怪我……”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眼泪如潮水决堤,疯狂往外涌。
周时寅把她拥进怀里,胸前单薄的布料很快被打湿,夏清俞滚烫的泪水直直注入心窝,像是一壶开水浇上去,疼得他整颗心都揪起来。
他吻住她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安慰:“不怪你,夏清俞,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花了好一会儿堪堪止住泪水,带着周时寅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姥爷的棺材早就停在院子中央,两张大棚支着,下面坐满了人。
夏之雅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她甚至都没有时间哭,立刻就要作为唯一的女儿撑起责任,一面招待客人,一面张罗布置灵堂。
夏清俞在身后轻轻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来,素净的脸上满是悲痛和疲倦。
看到是她回来,夏之雅的眼眶几乎立刻就红了。
她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压抑巨大的情绪。
可是许多事都等着她处理,她不能在此刻失态。
夏之雅偏过头,胡乱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强颜欢笑:“时寅也回来了?真好,小俞,去给姥爷磕个头,然后进屋陪你姥姥去。”
姥姥的身体还没彻底康复,大多数时间在卧床休养,又经历了这样的事,正是需要人陪伴照顾的时候。
周时寅跟在她身后也磕了几个头,然后被夏清俞牵着向里屋走。
棺材的盖子立在一旁,并没有合上,经过的时候,周时寅清晰看到姥爷那张苍老慈祥的面容。
他下意识瞥向夏清俞,却见她咬着牙别过脸,刻意不去看棺材里。
她怕看上一眼,又会控制不住崩溃。
棺材中用作降温的制冰器散发着白色水雾,丝丝缕缕散出来,在她经过时,似有若无缠上她的手腕,仿佛是长眠之人对她的关心问好。
夏清俞浑身都瑟缩一下,还是没忍住,驻足在棺材前。
姥爷安静地躺着,眉头蹙成一团,似乎只是在熟睡中做了个冗长的噩梦。
“是梦吧……”夏清俞低声喃喃,“这只是我的一个梦,对不对?”
明天醒来,她会看到熟悉的公寓天花板,会闻到隔壁飘来的饭菜香气,周时寅会推开门叫她吃饭……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回答她的只有满座宾客的嘈杂和她轻缓的呼吸声。
周时寅看得心疼,眼眶不由自主发酸,喉间像堵了一团棉花。
越是为假象祈祷,就越容易崩溃。
可是这样的自欺欺人,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简单逃避痛苦的方式。
周时寅勾了勾她的小指,声音哽咽:“累了就去睡一觉吧,明天会好起来的。”
夏清俞停了几秒,站在门前将眼泪擦干。
卧室的门紧闭,她敲了三下,听到护工的一声“请进”,才推门而入。
屋内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没有透进来一丝光,吵闹被隔绝在外。
姥姥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个碧绿的玉扳指,眼神空洞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另一半床铺。
护工一直在试图跟她说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她微笑着点头,却心不在焉。
“你看谁回来了?”护工看见她如同看见救命稻草,惊喜地拍拍老太太的肩膀。
姥姥回过头,一张憔悴浮肿的脸展露在她眼前。
护工起身给他们让出来位置:“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夏清俞顺势坐在床边,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默不作声从她掌心里接过扳指。
这是夏之雅不久前给姥爷买的,他爱不释手,除了洗澡,其他时间都戴在手上出门和外人炫耀。
冰冷的玉早就被被姥姥的体温焐热,现在转移到她手里,恍然有种刚从扳指主人手里接过的错觉。
“这是时寅吧?几年不见,都长变样了。”姥姥说着,要翻身下床接待他。
周时寅赶忙止住,将她扶回去:“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吩咐我来做就行。”
“那好,书桌上有零食,你要是想吃就自己拿。”
夏清俞拉住她的手臂晃晃,像往常一样撒娇开玩笑:“都大了,吃什么零食呀。”
姥姥垂头,遮住眼底的黯淡:“是啊,都大了,这时间过得真快……”
周时寅猜她们祖孙俩有话要说,想给她们让出私人空间:“我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去什么,都是小孩,用不着你们帮……”姥姥叫住他,脸上的柔情盖过悲楚,“坐到这儿,来陪我说说话,说说你跟小俞。”
也就只有姥姥和姥爷还愿意把他们这一辈当小孩看。
泪水又逼上眼眶,夏清俞低下头,悄然抹了抹眼角。
周时寅依言拉了张凳子坐在夏清俞身旁,夏清俞挑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讲给她听,他时不时补充两句。
从姥爷去世的那一刻,姥姥的精神一直高度紧张,和他们聊天稍稍放松一些,困意自然而然袭来。
夏清俞和周时寅轻声细语哄着她躺下,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两人蹑手蹑脚退出房间。
“你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会儿?晚上还要守灵。”周时寅担心道。
现在的情况,她再累也不可能睡得着。
“不了,”夏清俞摆摆手,“我去帮帮我妈。”
“我和你一起。”周时寅跟上她。
姥姥姥爷一生只有夏之雅这一个女儿,所以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不过好在还有李诚可以帮她。
夏之雅主要负责院内的来客招待和联系亲朋好友,李诚在外置办需要的东西,以及墓地选址。
到了傍晚,他风尘仆仆从外回来,跟夏之雅汇报所办事项。
墓地选址已经定下,姥爷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势必要埋在本地。
但郊外风水好的墓园非常抢手,甚至早在几年前就被京都权贵抢购一空,李诚多方联系,才花高价从老板手里拿到一个给别人预留的名额。
死去的人还无处安眠,活着的人倒竞相给自己安排身后事。
夏之雅疲倦地按压太阳穴:“辛苦你了李诚,累一天了,明天不是还要接爸妈过来?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还有其他交通不方便的吗?明天我早点把我爸妈送过来,有时间多跑两趟去接其他人。”李诚扶住她的肩膀。
她挤出个淡淡的笑:“你有心了,我爸有一位老朋友,明天要从外地赶回来,你去机场接一下他就好。”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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