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军以最小的损失扛过了符显的杀阵。
符显当晚带走了氐族的所有精兵,这让陈越有些意外。
此刻的洛州城内,除了符显留下的一千人,只剩陈越手下的三万桓衡的叛军在死守城门。
陈越站在这里,他早就把叛军训练成了自己的兵,让他们对着昔日的同僚相杀。
铁甲映着初日的清光,映照出战场的混沌与割裂。
滚石砸掉云梯,将爬城门的军将搓成烂泥,洛州城上刀光血影,一个又一个脑袋被割下来,顺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一片死不瞑目的头颅混着滚石被怒吼着砸到城下,成为新一批勇士的垫脚石。
冲车被箭羽射杀,堵死在沟壕之外。
杨谌在寒风里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谢溪非在高台上看到了陈越的疯狂。
……
萧琬这两天心思总挂在洛州,一直没怎么睡好,她坐在地上,听到了地面的震动。
刷——
一阵寒风扫在萧琬的脸上。
帐帘被掀开,一片透亮的天光照在萧琬的脸上。
萧琬抬头对着日光眯起眼。
甲胄铮铮,江陵站在帐帘的阴阳线里,露出一张忽明忽暗凶相的脸。
江陵径直走进来,阴着脸亲自把陈英提了出来,冷眼瞥过萧琬,“公子吩咐了,不伤你。”
萧琬被两个军士一并架了出去。
冲锋的战鼓声在营帐外头听得更加清楚。
氐人粮草不足,符显已经退兵。
陈越应该立刻杀了氐族余将,打开洛州城门。
萧琬想到了陈英那句“我会让他活下去的”。
萧琬看向陈英佝偻的背影,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要做什么?”
陈英没有说话。
萧琬提高了说话的声音,“哥哥在做什么?”
陈英还是没有理会,他像一面敦实铜墙铁壁,走在前头。
陈越要活下来,不过是她回到京城一封懿旨的事情,除非陈越还想做更疯的事。
萧琬对着前面喝出声,“最后的路就在脚下,鱼死网破没有好处,不如趁早降了!”
萧琬的话太过声色俱厉。
江陵闻言以为是她在骂北府军力竭势穷,什么趁早降了?瞪着眼睛转头想给她一巴掌,又想起公子交代的那句不可伤她,拳头忍了又忍,只能无力地抬了抬手。
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吵什么?!”
押运的军士,一人把她的头按了下去,另一人用力将萧琬的手臂绞得更紧。
萧琬吃痛,抬头盯着陈英的后背。
陈英抬头感受着日光,听着风声,和脚下的步伐,未曾回头,“小遥儿,你就当送我一程吧。”
萧琬看不到他的脸,低声讽笑,“你好大的面子。”
陈英迎着凛冽的风,白发飘散,“还记得小时候我同你说过的吗?”
“那时我对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陈英一袭旧衣,背影挺立在日光里。
萧琬一怔,随即对着他怒喝:
“你发什么疯?!以为我会记住你,对你感恩戴德?”
萧琬继续提醒他,“作乱臣贼子,陈家将万劫不复,父亲!”
前线的战鼓穿过众人耳膜。
陈英听到了战场的风声,他在杀喊里说:“从现在起,我们就不是父女了。”
萧琬被押在后面,朝着远去的背影轻声说:
“那你对得起遥儿吗?”
……
铁甲映寒光,肃杀与血腥席卷整座城关。
陈越一身氐人的军甲,他平静地望着下方战场,在蔓延的血腥里指尖扣在腰间刀柄。
呜——
北府军阵中忽然传出一阵绵长的号角,冲破了战场的杀喊。
两名甲士押着一个人,寒风吹过烽烟,老人缓缓从散去的烟尘里露出相貌,他面目创伤,鬓发尽白,凌乱地落在血腥的战场里。
他被粗粝的绳索缚住了半身,绳索深深勒在他早就受伤的血肉里。
鲜血渗透进绳索,他像是感觉不到,他把一直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仰起头,不动分毫。
正是陈越的父亲——陈英。
江陵勒马立于阵前,声如洪钟,“陈越!认得此人否?”
陈越身躯骤然一颤,指甲用力几乎发白,刀柄被他攥得发烫,他垂望的眼眸不知不觉发了红。
江陵继续发话:“三息之内,卸甲开城!看在你于国有功,饶你性命!”
“如若不然,我必将陈老将军斩于阵前!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断送至亲性命!”
陈越静静地矗立在城墙上,望着下方,没有动作,他红着眼睛继续下令,“今日谁敢犯我洛州,无论是谁,尽杀之!”
洛州战场一瞬的安静被打破,重新激起了刀戈,头颅与滚石轰然落下洛州城。
出乎北府军众人的意料。
杨谌站在高台上,直觉陈越疯了。
谢溪非有圣旨在手,他不需要去理解乱臣贼子的心思,他只有两件事,抓贼首,迎公主。
谢溪非冷声吩咐,“继续。”
江陵站在台上,居高临下,步步紧逼,声音响彻两军阵前:“你难道今日要做这不忠不孝、逼死生父的逆子?!”
陈越仿若未闻,闭上眼睛冷酷地对着守卫军下令,“继续杀!”
刀光亮在洛州城墙的血雨里。
苍——
江陵见威逼无用,抽刀抵住了陈英的脖颈,他只需微微用力,陈英便会血染当场。
“不仅你的父亲,还有你的妹妹!今天之后就是大晟的罪人!”
萧琬被推了出来,她安静地看向陈英,心里勾了一个无趣的笑。
她被困在牢营两天,此刻站在高台上迎着猎猎的风,竟觉得心情异常开阔。
她冷冷地想着,既然想死,她有什么不能成全的。
寒风划过她的眼,萧琬不知不觉红了眼,她对着洛州城墙怒吼:“我不做大晟的叛徒!”
“吾心念念,唯系社稷!今兄长背国附逆,陈氏门楣蒙污!”
“从今以后,我陈遥与陈氏恩断义绝,血脉两绝,再无瓜葛!”
萧琬从后解开了绳索,伸手覆住了江陵的长刀:“江陵,你休要辱这老儿!陈家罪孽,我陈遥自斩之!”
陈英轻笑着,趁着这转瞬空隙,肩头猛然发力,脖颈狠狠向前一送。
温热的糊了萧琬一手。
萧琬目色暗淡了一瞬,忽然间有什么从她的心口溜走了。
好多年前的初冬,冷宫的枯树上挂了一层霜。
落叶与淤泥被寒霜封死在地面,寒风过境,院里一片死寂。
小小的萧琬翻过院墙,从禁军里偷了一柄被丢掉的废刀,她坐在破屋的台阶上,手被冷风吹得通红。
她摸着不怎么锋利的刀口,看着墙上的靶子,试着想把刀丢到靶子上。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萧琬冰凉的手被一片温热包裹,她抬头去看。
日光下,陈英俯身握住了她的手,止住了她想要丢出去的动作,说:“直刀配英雄,也可赴疆场,敌迫身前,方可挥刀。”
“像这样。”
陈英顺着她的动作改丢为挥,刀锋破开迎面的风,划出一道轻轻的刀鸣。
瑞正十三年冬至,是陈英临走的最后一天,他来宫里看望了陈越与陈遥,拐过屋看到了正悄悄拿着一把刀端详的萧琬。
萧琬听着他在耳边说话:“可惜我不善刀法,不过越儿的天赋很好,殿下若是喜欢可以找他去玩。”
小小的萧琬没有母妃,甚至连伺候的宫女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她早就在下人的冷眼旁观里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不动声色地望着陈英的眼眸,笃定地说:“你要走了。”
陈英像从前那样揉着她的脑袋,“是,我会的都已经教给了殿下。”
“殿下以后要学会一个人走路。”
小小的萧琬冷淡地说:“我会走路。”
陈英像是没看到她幼稚的倔强,示意萧琬看着前方和刀锋,说:“欲借权谋利者,殿下一个也不要放过。”
“哪怕那个人是我,哪怕是你在乎的任何一个人。”
萧琬的手心热得发烫。
鲜红刺痛着她的眼睛,她自以为自己早就坚韧异常,但她的身体依然会难过,眼睛依然会落泪。
……
冷风卷着风沙扑上洛州城头,绞乱了陈越的鬓发。
他睁开眼睛,望向洛州的蓝天,眼底露出极致的挣扎与猩红,他低下头,逼迫自己把目光放到父亲身上,喉间徒然发涩。
耳畔是将士无畏的杀声与牺牲。
他握着刀柄微微颤抖,他极力强撑的手终于还是动摇了。
身边多了一个人,他都没有发现。
符裕眼角带着一块青紫,踏着步子上了城墙。
符阳极其不满父亲的决定,走之前在马上给了他一拳,浑身怒气地走了。
符裕摔在地上没有多说什么,揉了揉眼睛,药也没上,就跑到了城墙上。
他在城墙上看到了迎风而立,眼底血红的陈越,骄傲地对他说:“现在这座城是我的了!”
符裕是个有趣的人,他有着和氐族人完全不同的品质,他大度、聪慧,连看似玩笑的排兵布阵都总能藏着后手。
陈越红着眼眶俯身请命,“他们烧掉了敖仓,带走了我的父亲,请王子给我一个机会!”
符裕站到前面拦住了他,眼眸里尽是精明的野性,“他们会杀了你!就算他们不动手,我知道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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