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倾危,皇纲弛紊。猗欤公主,帝室元英。
挺身扶厦,独任天倾。戡平群寇,绥抚苍生。
……
万难千苦,一身自承。力扶九鼎,骨碎荒尘。
山河如旧,不复斯人。勋垂青史,节照今来。
灵归丘壤,英气长存。
……
谢溪非洋洋洒洒千字,写完了长公主的一生。
他望着纸张上的字迹叹息,再风云的人物落在哀诔里也只有两张纸。
谢溪非搁了笔,在斜照的日光里吹干笔墨,搁置在案上。
谢溪非接过三人的纸稿,一一评价后让他们明日再来进行最后的润笔。
三人依言退下。
谢溪非看着陆宪略显年迈的背脊,唤住了他。
卢玦和崔昀余光瞥了一眼陆宪,走了出去。
陆宪恭敬地回身行礼,“大人还有何吩咐?”
谢溪非轻轻吩咐道:“我刚刚去了趟书阁,角落里有些书册好多年没人翻过了,你若有空就去帮我把上面的灰清一清。”
陆宪迟疑一刻,不敢怠慢,躬身道:“是。”
谢溪非略一颔首,看着他稳步走出去。
屋内唯余他一人,谢溪非推开窗,冷风呼啦啦地涌进来。
北伐动荡了半年,敖仓已毁,洛州已失,现在全国的粮草都要倚靠从京城的五大仓和各州郡自己的屯粮,五大仓最多只够接下来半年的粮草,州郡每年纳税之后更是保全自身都难。
大晟七年的积累耗掉了近乎八成。
今年的雪来得气势汹汹,朝廷若不能及时处理,北府军刚安抚下去的流民必然再起。
若再起乱,大晟的根基无疑要受到重创,长公主若在天有灵,她绝不会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她只身前往洛州的时候,可曾想到失败后的退路?
谢溪非闭了窗,走出文书馆,谢府的马车已在门口候着。
宝马香车遮蔽了风雪,平稳地往京城最繁盛的巷里走。
谢溪非上了马车,思绪未停。若是他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拿到权力,倘若没有家族的掣肘,他是不是就可以救下她。
大晟失去了一位最忠诚的国士,士族因国而生,同样失去了一杆真正的庇护伞。
父亲对家族的考虑始终排在朝廷之前,而少年陛下未必能承托起岌岌可危的天下。
马车在谢府前停下,谢溪非下了马车,正欲去书房见过父亲。
谢礼托着一盒书匣,迎了上来,道:“公子,今日天冷,家主从宫里回来就屋里歇下了。”
此刻还未到酉时,按照父亲平日的习惯至少也会在一个时辰后才会休息。
近日这天的雪下个不停,不仅要处理长公主的葬仪,还要处理民间的各处疑难杂症,太常寺、度支部、起部等都要等着父亲的统筹。
谢溪非问:“父亲身子可有恙?”
谢礼道:“这两日风雪大,家主吹了些风,府医已看过,无碍。”
“家主要我告诉公子,哀耒之事公子不必担忧,如常应对即可,毕竟长公主指了公子做驸马,当为长公主尽些心意,以全长公主的恩义。”
谢溪非微微颔首,“告诉父亲,我知晓了。”
谢礼道一个“是”,双手再递过书匣,“这是家主交给公子的,里面是各部的账册,公子这几日需仔细翻看。”
谢溪非接过,谢礼准备躬身退下。
“谢叔稍等,若是父亲醒了,劳烦帮我带句话。”
“就说,我想为陛下讲学。”
——
两日后。
白雪覆满全京城,连日阴云垂地。
天子辍朝一月有余,下诏以元勋重礼,葬定国长公主于安平山陵寝。
阖城缟素,禁乐屠宰。
咚——
天未明,素钟之音已敲响在城内,哀声绵延,皇城诸门已悬了白缦。
六百禁军皆披素铠,铭旗在先,策马率先出城,铭旗上书:大晟定国长公主之灵。
于大道前站定。
铭旌迎着大片的风雪猎猎作响。
辰时一至,太常迎着飘雪高声唱礼:“启灵!奉灵驾赴安平山!”
灵牌肃立,棺椁上覆着山河素锦。三十二名力士素衣执绋,踏着厚厚的白雪抬起灵柩。
三公九卿尽着素服,依品序分列在丹陛之下。
天子着了麻衣素帻,亲临宫门前送灵,他垂眸望着棺椁,脸色不怎么好看地静立着。
灵驾缓缓驶出朱雀门。
谢溪非一袭素衫,立在文官之列,目光始终看着灵柩,将万千心绪尽敛在心底。
灵驾西行,半日方至安平山。
太常执圭登坛,朗声宣读诔文,历述长公主平叛乱、安社稷之功。
“公主鸿绩,简册昭宣。
贞风亮节,百世为鉴。”
“奉椁入玄宫!”
力士抬起灵柩,沿着神道缓缓送入陵寝。
玄宫穹顶绘着星辰,如今国库空虚,随葬品没有安置任何奇珍异宝。
天子只挑选了许多长公主旧时用过的佩剑、笔墨和典籍,诸物依次陈列,摆出了如她昔日在朝堂理事之状。
像是一场在阴阳两线里的权柄交割。
直到灵柩安置完毕,百官有序立在陵外,行最后的一拜。
礼钟三响,陵户们齐齐推动玄门,厚重的青石门缓缓闭合。
唯留一道厚重的石门相碰之余音,苍凉入耳。
白幡迎风而动,满山白雪尽作哀音。
石门一闭,人间再无临朝的长公主萧琬,唯有青山永峙。
谢溪非站在风雪里,随着众人一起叩拜,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
他站起身,目光落向石门,再看向前面恭恭敬敬戚然站起来的人群。
心里有点堵。
从安平山归来,天已大暗。
众官员扛了一路的风雪,下值之时俱面色发白。
一辆三驾马车缓缓在谢府前停下。
谢溪非先下了马车,伸手扶住了父亲的手腕,一瞬之间感受到了父亲手腕的冰凉。
谢瑾平稳地下车,又顷刻把手从谢溪非的指尖拿开。
谢溪非看着父亲强撑着寒冷的身体,没有说话。
门房听着动静,已经将谢府大门敞开。
两人脱下素衣,换了一身轻浅的直裾。
谢瑾拒绝了谢溪非递过来的厚袍,他看了一眼谢溪非,径直往书房走去。
谢溪非跟着父亲进了书房。
谢瑾在首座落座,仆从在炭盆里添了新的炭,又端来两碗姜汤。
炭火与姜汤逐渐驱散了两人身上浸透的寒意。
谢瑾在炭火的温度里轻咳了几声,问:“给你的账册可看完了?”
谢溪非坐在一边,答道:“回父亲,皆已看完。”
“听说你想为陛下讲学?”
谢溪非坦言,“是。社稷江山唯系在陛下一人。”
谢瑾深深地看着他,说:“崔氏掌度支部、卢氏掌起部,我谢氏主掌中枢,自当均衡。”他缓缓从案上推出一匣书册,在烛火里看着年轻的谢溪非道:“崔卢两家浑水摸鱼,确也有难处,谢家在淮南的粮仓,你去清算。”
京城五大仓的粮草不够一年的开支,士族必要开仓。
谢溪非的眼眸映照在灯下,显出一片平静与明了,“孩儿明白,只是这前几个月收敛了不少流民,今又逢大雪,淮南今年的存粮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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