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楼梯里往下走，在每个实验楼的楼层里寻找能带去基地的物资。
胡柚找到了一顶很漂亮的大帽子，像是旅行用的帽子，上面缀了红色的软纱，她说要把这个带回去给她姑姑。
又往下走了一层，胡柚找到了一个玻璃水晶球，水晶球里有一个微笑的雪人，把水晶球颠倒，塑料雪花就会到处乱飘，像是水晶球里的世界下雪了。
胡柚说，这个水晶球要带给她姑姑的女儿。
黎子旭说，你姑姑的女儿都多大了，她早不玩这个了，你还把她当小孩。
胡柚写道，我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啊。现在也还总觉得她是孩子。
黎子旭沉默片刻，说道：“要是她们恨你，怎么办？”
胡柚摇晃水晶球的动作停了。
胡柚嘴角慢慢弯了下去。
她这时候说话已经能说出完成的字句了，只是格外缓慢，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胡柚：“恨这个词太极端了。”
胡柚以前给姑姑打电话，迟迟打不通，她也曾短暂地伤心难过，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就释怀了。
黎子旭：“好多人都恨我。”
胡柚在楼梯上蹲下来，摇晃着雪花球，沉默地看着雪花一片片飘落，落在雪人身上。
黎子旭靠着她坐了下来，楼梯上开了一扇小窗，窗外能看到一颗明亮的星星，遥指着天幕的北方。
他揉了揉头发，他头发长长了些，黑色遮盖了眼，他用手梳了梳，拢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杀死那些异化严重的人类，总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谋杀。”
黎子旭说，“他们的亲人朋友恨我，我也恨我，总要有先锋兵来做这种事，可是没人愿意，只有新兵来做，我花了好久才离开那里，调到前线去。”
他笑容苦涩，“前线也没怎么好，不过比最开始好多了。”
这话，他没和别人说过。今天说出来，心中稍微轻松了些。
不知不觉已经是半夜了，夜幕像一块深黑色丝绒，星星闪烁其间，夜风寒凉，明天又是一个寒冷的日子。
他们到了曾经关押怪物的楼层，还去参观了一下胡柚曾经的实验室。
胡柚：“我以前经常蹲在那里。”
她给黎子旭指了一个角落。
从那个地方看电影最合适，不容易被袭击，等实验员投喂，还能第一时间抢到食物。
胡柚把带的路上喝的水倒进嘴里，她刚学会说话，说的特别慢，黎子旭认真地听。
胡柚说：“我给实验员挤眼睛，想让他给我带炸鸡，他从来都看不懂。”
胡柚像回家一样，给黎子旭一间一间介绍待过的房间。
买东西的富婆了解销售的话术，治病的病人很懂药物的疗效。胡柚作为监狱的“犯人”，最懂关人的流程。
“这一间关的是我之后进来的怪物。”
“这个呢，就是我们的生肉储藏室，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的时候，可以看见实验员从这里往外拿东西。”
胡柚说着，用力拉开了储藏室的大门。
胡柚：“……”
黎子旭：“……”
他们拔腿就跑。
两人连跑五层楼，连滚带爬。
胡柚在窗边深深吸了口空气，牙齿掉落的地方像塞了一块薄荷叶，一呼吸就是一阵凉。
空气总算清新了些，真是太臭了，臭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黎子旭也冲了过来，趴在窗边大口吸气。
“呼——”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把肺部吸进的浊气全部扬出去。
“太臭了，太臭了。”他精神失常地喃喃。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怎么总碰到这种倒霉的时候。
黑夜中，似乎所有的怪物都安静了，高楼下远方的一处平地沉浸在黑暗中，几棵植物在摇摆，风吹，叶碎，像是要枯萎。
离得太远，胡柚看不清那是什么植物，她问黎子旭：“你来过这里一趟，那里种的是什么？”
黎子旭在记忆里搜索着那片土地，他来的时候是四年前，穿着防护服坐在车里，车子都用厚帘布封着，车子里闷的要死，车子行驶时只能听见外面的一点声音。车身像是擦过了什么植物。
每片植物被风吹过的声音都是不同的。
黎子旭仔细回想，说：“种的应该是向日葵，向日葵是防辐射的。”
胡柚抬眼，向日葵啊，那可真美。
黎子旭说：“明天我们去看看向日葵有没有结种子。”要是向日葵有种子，他们就能种来吃了。现在凌城的种子能发芽，向日葵说不定也能种。
胡柚俯瞰那片黑暗笼罩的草地，在脑海中想象着一群向日葵迎风招展的样子。
胡柚问：“基地有瓜子吗？”
黎子旭摇头：“没有。”
胡柚：“我们可以把瓜子带过去。”
星星出来时，月亮的光芒并不灿烂，月亮下，看什么都暗淡。
胡柚看不清黎子旭的神情，但她知道他很放松，他的手轻轻握着她的爪子。
胡柚慢慢蜷起手，把黎子旭的四根手指包在干燥温暖的掌心。
*
一夜过去。
次日早晨，两人早早起了床。
一起床，他们就飞向了那片向日葵，清晨带着露水的微光中，向日葵更加明亮。一大片向日葵都衰败了，枝叶卷曲，一大片一大片地伏倒，枝叶覆盖了厚厚的虫卵。活下来的不过只有寥寥几棵。
只有这几棵向日葵，成功活到了生命的终点，结了点葵花籽。
他们降落在那片花田中，胡柚撑着一个大布袋子，仿佛来地里偷瓜的，黎子旭用刀把花盘砍下来装进去。
砍劈的动静吸引了附近的怪物，几只怪物从研究所院墙的豁口处朝花田奔来。一只怪物扑进了枯萎的花田，趟过枯枝败叶，流着口水朝两人飞奔。
胡柚赶紧带着黎子旭飞了起来。
他们在研究所家属院歇脚。
家属院离研究所还有一段距离，是几栋新落成的建筑，各方面都很新。抛开异化病毒这四年，其实也才用了几年。家属院的门禁查的严，即便是异化那段时间，家属院也井井有条，没有出现过大范围的哄抢。
异变时，居民紧急筹备迁往新基地，家属院很快空了，几年以后，徘徊的怪物并不太多，寥寥几只，瘦得皮包骨。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黎子旭也应该住在家属院，和研究所其他研究员的孩子一起长大。可黎子旭父母脑子极聪明，性子却太直。
两个人都因为这个原因失去了各自的前任，又因为这个原因没少和同事闹矛盾。
黎母清楚地表示，自己不会和那帮讨厌的同事生活在一起。
那可太好了。黎父实在不想和那么多人套近乎，每天上下班和他们聊上两句，简直快把他折磨死了。
两人一商量，就在研究所外面买房了。
后来有了孩子，没时间照顾，好保姆简直要靠抢，两人整天吵架，孩子就落到了外婆手里。
黎子旭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对地形也不怎么熟悉，他在家属院的外圈建筑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地下停车场，公园，家属院，商超这几个到底是什么构造。
伪造身份的任务完成了，离上船还有段时间，两人索性进来逛逛。
他们最后从一条栽着松树的小路走进去，走过几块干涸的喷泉，就是一棵极高的罗汉松，罗汉松靠近阳光的树枝还活着，其余的枝叶基本都枯萎了。
胡柚在小路上慢慢走，她走着，看到什么问什么：“基地有松树吗？”
黎子旭：“没有。”
“有荷花吗？”
“没有。”
“有爬山虎吗？”
“没有。”
“基地怎么什么都没有？”
黎子旭笑容有点苦涩：“基地里不是一般的无聊。”
基地的任何东西都只是为了保证他们能活下去。他不止一次在梦中回到凌城，就好像他的魂魄在这里。
黎子旭的声音逸散在风中，又重新汇聚，飘进胡柚的耳朵。
“要是将来，所有人都能回到这里就好了。”
……
黎子旭一兜子葵花籽晃得沙沙作响。他拿出一颗，做作地嗑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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