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白的晃眼。
虽立秋已过了半月有余,但地处南地的中都凤阳依旧残暑未消。
平日人来人往的城门口此时也有些寂寥,只偶尔有商队并货郎出入,倒衬得远处官道缓缓驶来的玄青乌木马车很是打眼。
等马车驶近,可见车前悬一顶六角玻璃风灯,白棉灯罩上浓墨写着“敕造永安侯府”。
马车内,正中少女端坐,手执一把闲云团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风,团扇遮住了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狐狸眼,螓首蛾眉,目若秋水。
微风从车窗外吹来,撩起少女额前碎发,也撩起她藕荷色缠枝妆花罗衫的裙摆。
坐在一旁的半夏忍不住向自家小姐抱怨:“姑娘,要我说我们用山庄的马车多好,这候府派来的马车行的慢不说,还十分闷热,壁内连放冰块的夹层都没有。”
谢泱闻言只是笑而不语,并未反驳半夏的话。
坐在谢泱另一侧的丫鬟茯苓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姑娘,我们不先回府反而先去灵丹阁,若是侯府那位知道了,责怪起来······”
茯苓口中的“那位”,正是谢泱的继母罗漪华。
十六年前,她母亲与她的父亲永安侯谢元鼎和离,带着彼时尚在襁褓中的她搬去凤阳近郊栖霞山中的山庄居住,除了被候府吞下的大量金银财宝,剩下能盈利的店铺和田庄地契都被她的母亲叶淑然带走——这些都是母亲出嫁时带来的嫁妆。
谢泱的外祖家是赫赫有名的医药巨贾云中叶家,坊间随处可见的“济世堂”便是其产业之一,在凤阳更是拥有著名的叶氏药坊“灵丹阁”。
母亲嫁入候府,这灵丹阁便也成了嫁妆入了母亲名下。
母亲逝世后,这灵丹阁便被她接手,但名义上依旧是挂在母亲名下,如今她才是灵丹阁实际大东家这件事倒是鲜有人知。
她那好父亲永安侯谢元鼎前脚与她母亲和离,后脚便迎了彭城伯府家嫡女罗漪华进门做续弦,不到八月便生下一女。
本是桩极其不光彩的事,但凤阳世家贵族虚伪如一丘之貉,都说永安侯先前的那位夫人出身商贾,嫁入侯府实是高攀,如今的永安侯夫人出自清贵人家,倒与永安侯相配。
可笑至极!
不过谢泱并不担心:“她要维持贤良淑德的形象,自然不敢拿我这刚回来的嫡小姐如何,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解决灵丹阁的事。”
正说着,马车便已行至城门口。
威严的拱形城门下,曾经天子銮驾通过的御道,如今却是城门大开,供城中百姓和各路商客通行。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提醒昏昏欲睡的门吏行驶检查的职责。
“停!”
其中一个门吏向马车走来,一边抬手示意,一边观察马车样式。
见那“敕造永安侯府”字样,言语间多了几分恭敬:
“麻烦出示路引。”
车夫将侯府路引递过去,见门吏查完,便问:“大人,现在我们能进城了吧,侯府还等着呢。”
那门吏却不作回应,躬身向马车抱拳:“近日城中有令,进城马车一律要盘查,还望贵人配合。”
说罢便挥手招来几个手下,大有谢泱不同意就要强行检查的样子。
车内的半夏急了,冲出车厢,叉着腰拦在那门吏面前,目光忿忿:“你可看清楚了,里头坐着的可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大小姐,姑娘家的马车怎么能让你们随意查看!”
那门吏闻言只说:“上头查得严,小的也只是按令行事,还请贵人莫要为难我们。”
“岂有此理!”
“好了,半夏,依规检查罢了,无妨”清润的嗓音从马车里传来,打断了半夏没说完的话。
马车里谢泱甫一开口,原本喧闹的场景便安静下来,并非有意压制,而是那嗓音似乎天生带着令人凝神的力量。说罢,一双手从马车帘子的一端伸出,将帘子拉开一角,露出里头坐在正中间的女子姣好的面容。
那门吏探头往里一看,呼吸停滞了一瞬,眼神定格在那女子带着微笑的脸上。
如此直勾勾的眼神,称得上冒犯,但谢泱却加深了她的笑容:“小女久未回凤阳,不知城中最近出了何事须得这般严查?”
仿佛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好奇少女。
那门吏看呆了,愣愣地说:“别的不知道,只听说是码头那边出了什么事。”
“看什么呢,还不快查!”半夏狠狠瞪了一眼那门吏。
为首的门吏反应过来,有些心虚地扫了眼马车内,见没什么问题,道了句“得罪”,便挥手示意放行了。
门帘放下来的一瞬,谢泱的笑容便即刻消失了,转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那门吏刚刚说码头出了事······
谢泱此次回来正是因为她的药坊灵丹阁出了件棘手的事,而事发地点就是在漕运码头。
前些日子,灵丹阁代掌柜叶三来信说,从浙地运来的一批药材出了点问题,这批药材本是七月中旬走水路运来,本应在十日前就能送到。可不曾想,这批药材在抵达漕运码头时被扣下了,理由给的含糊,只说是要查是否有私货夹带。
漕运质检是惯例,但以往长则三日短则当天便能放行。如今灵丹阁这批药材被扣都半月有余了,银子不知递进去了多少,始终不见动静。
凤阳位于南地,眼看伏旱过后绵绵秋雨就要下来,这药材若是被雨一淋,不出几日就要霉变,损失一批药材不说,还要赔付下家大批罚银,并且这样一来,她的灵丹阁还怎么在凤阳做生意!
事态紧急,谢泱这才应了侯府要接她回府办及笄礼的请求,顺势从山庄回凤阳,要不是这个缘由,侯府来的信她看都不会看一眼。
“叶三那边你都安排好了?”谢泱问起半夏。
“放心吧姑娘,已将让他早早在灵丹阁接应姑娘了。”半夏倒是一脸胸有成竹。
虽如此,谢泱心里仍是隐隐担心,她看向窗外街道。
但愿一切顺利吧,她心中这般祈祷。
马车悠悠绕过南大街,向位于烟雨巷的灵丹阁驶去。
而在谢泱一行人路过的一个不起眼黑檀木门头的二楼包厢内——
身着暗金流纹袍的青年男子坐在光影交错处,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捻起一枚墨玉棋子,缓缓落在楸木棋盘上。
“主子,查到了。”一从外而来的侍卫向面前矜贵的男子抱拳行礼。
“哪?”青年闻言并不抬头,目光始终凝于棋盘,眼帘微垂,睫羽在眼尾处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
“灵丹阁。”
听到这个略显意外的答案,青年眉梢轻轻一挑,淡淡吩咐:"继续查。"
“那今晚的行动?”侍卫询问。
“按计划行事。”
——
不出一刻钟,谢泱便到了位于烟雨巷的灵丹阁。
烟雨巷虽然名为“巷”,但实际上宽逾十丈,可容五架马车并驱。烟雨巷目光所及处,各色幌子、匾额、灯笼、彩楼欢门层层叠叠,药铺、当铺、书局、南北货行,无奇不有,是凤阳顶有名的繁华之地。
而灵丹阁位于烟雨巷往来商客最密集的地段,五开间的门脸,两尊石雕药兽据守门前,气势恢宏,高悬的金字匾额上书“灵丹阁”——听母亲说,这还是当年外祖花重金托书法大家提的笔。
叶三早已侯在灵丹阁正门口,见谢泱下马车便赶紧迎上来。
叶三是外祖家跟来的老人了,母亲出嫁前就在灵丹阁做掌柜,后来灵丹阁给母亲充了陪嫁,他也一直帮母亲打理铺子。现如今,谢泱接手灵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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