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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Chapter 81

小说:

心动有时

作者:

红豆青团

分类:

现代言情

五月的香港,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到天亮也没有停的意思。

祝青云七点半到交易所的时候,金融大会堂外的签到台刚支起来。空气是闷的,雨把玻璃幕墙洗得发亮,冷气从厅里涌出来,和外面的潮热在她肩上交界。她把伞收进塑料袋,袋口的水珠滴在鞋尖上。

李卓远八点一刻到的。还是那身西装,深色,戗驳领,路演穿过的那身。人比路演时又拔高了一截,衣服没有跟上,袖口短了半截,腕表整个露在外面。安冉跟在他旁边,替他理了一下领口,理完,又检查了一遍他手里的发言卡。

“青云姐。”他看见她,先笑了,“你在第二排,董事监事那一排。流程单我看过八遍,你的名字在第三个。”

“流程单看八遍的人,今天不会出错。”她说。

“我不怕出错。”他说,“我怕说错话。”

他是怕说错话的人。很多年前,五道口的办公室里,白板上写着测试数据,别人问趋势,他说最后一轮不能算数——新版本换了机制,老数据没迁过来,要重新跑一轮才能确认。那年他二十一岁,休学,押了房子,一百五十封BP换回来十三封回复。今天他站在港交所的台上,袖口短了半截,还是那个会把“要重新跑一轮”说出口的少年。

敲钟前,保荐人的人来回走位,摄影师蹲着试角度。大屏上是青藤的名字和代码。配发结果前日刊出:定价按招股区间上限,国际配售十五倍认购,公开发售五十倍,按回拨机制补到四成。昨夜的暗盘收高两成一。绿鞋百分之十五,稳定价格操作人从开盘第一分钟起在岗。这些数字昨天夜里就定了,今天只是念出来,念给摄像机听。定价那一页是去年九月封的,挂牌排到了今年五月。

九点半,锣响。

李卓远握着锣槌,安冉站在他侧后方。槌落下去,铜锣的声音很正,余音一层一层荡出去,收得干净,没有杂音。闪光灯亮成一片。台上的人在笑,台下的人在鼓掌,行情屏上,开盘价跳出来,比发行价高三成四。

祝青云站在第二排,跟着鼓掌。股东那一栏,清池排在第一个,她是早期投资人,也是董事——很多年前A轮签字那天,青藤的全部资产是五台电脑和一张白板。掌声里她想起的不是这些年,而是雅加达那家网吧,烟味和泡面味,Loading六秒,一双一双的拖鞋。那时候青藤不值钱,值钱的只是那些人愿意回来。

合影的时候,她被安排在李卓远左后方。摄影师喊了三声,闪光灯亮起来,锣面反着光,把台上半排人的脸照得很亮。那张照片后来在手机里存了下来,这是后话。

Jason站在她旁边,鼓完掌,低声说了一句:“可以交差了。”

“青藤不交差。”她说,“青藤是本金。”

Jason笑了一下,没再言语。

人群散开的时候,谢子维从茶歇区那边过来。深色西装,胸牌上印着基石投资者的蓝色标识。基石名单是定价前一周封定的,GIC在第二行,份额不大,锁六个月——主权基金的钱,签的是长期,不是盘口。听说他调来香港有些日子了,这样的场合碰上,还是头一回。

隔着三两个人,他先点的头,她点回去。

“恭喜。”他说,“这一单,干净的。”

“谢谢。”她说,“锁六个月,敢签就是相信。”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朝台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回了GIC那一堆人里。基石的人,今天露过面就够了,午宴那一页名单,她没扫到GIC的名字。

茶歇在大堂西侧。长桌上是咖啡和三明治,人来人往,口音混在一起——中环的普通话,伦敦来的英语,新加坡的英语。

徐悦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现在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吾乡开到第四十三家店,CFO的时间按半小时卖。今天她来了,米色套装,手里一杯红茶——吾乡在Pre-IPO轮跟过一小笔,她是代表那本账来的,站在甜品台边上,像站在自家吧台前。

“悦姐。”

“嗯。”徐悦把一杯红茶递给她,“我说过,你需要一个能被记住的明星项目。”

“现在有了。”祝青云说。

“有了。”徐悦看着台上还没撤的背景板,青藤的logo立在上面,灯光打得很正。“项目记住了你,还是你记住了项目?”

祝青云端着那杯红茶,没有答。

徐悦也没有等。她喝了一口自己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扫过那些举着的手机,又扫回来。“想清楚再答。”她说,“我去跟李卓远说声恭喜。”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吾乡第四十三家,上月开的。”

“换更大的桌子了吗?”

“换了。”徐悦说,“桌子越换越大,账还是那本账。”

两个人隔着两步,都笑了一下。

祝青云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茶歇区。很多年前,北京国贸那间办公室里,这个人独占整面落地窗,把她的报告改到第四遍才准上会,改完了只问一句:这些数据,你自己信吗?后来她们一个在清池做到MD又离开,一个从新加坡做到合伙人再回北京,中间隔着七年、两座城、一张越换越大的桌子。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只是换了一种问法。

午宴在酒店,三大桌。

李卓远的致辞很短。路演那场他讲了一个小时,今天他只讲了一分钟,还是那句老话:青藤不讲故事,青藤讲账本。讲完自己加了一句:从今天起,账本是公开的了,每一季,念给大家听。台下笑了一片,又鼓掌。安冉坐在主桌,手里替李卓远留着那杯温水,台上的话她每一句都接得住。

敲完钟的人最先被敬,然后轮到了第二排。保荐人的销售总监端着杯子过来,袖扣又换了新的;青藤的年轻员工排着队,一个一个叫“青云姐”,叫到第七个,有个工程师眼睛红了,说Loading六秒那年他天天想辞职——路演那晚这句话有人说过了,今天又说了一遍,像是这拨人共用的口头禅。她一杯一杯地碰,杯里是茶。谁的酒她都不劝,谁的酒也都接得住。许默涵不在,敬酒词的草稿是她自己写的,写在登机牌的背面,两句话,敬完两轮就用完了。

座位是按名单排的,座位卡一张一张立在骨碟前面。股东那一桌,清池旁边是CIP,CIP旁边是TCP。

TCP那张座位上,座位卡印着两个字:方严。

人到齐的时候,那个位子空着。安冉端着杯子巡场,巡到那一桌,目光在空位上落了一秒,没有收那张卡,也没有让人撤餐具。

敬酒敬到一半,保荐人的销售总监顺口问李卓远:“方总今天——”

“请了。”李卓远说,“有事情,没来。”

销售总监哦了一声,转去敬下一位。满桌人声,杯盏相碰,那一格空着的座位卡在热闹中间,像一行没有念出来的脚注。

祝青云隔着两桌,看得见那张座位卡。她想起路演,庆功宴上他放下杯子说“她赢了”,说完先走了,今天他连先走都省了。

手机安静了一整天。那个灰蓝色的头像,没有亮过。

回到酒店是下午三点。雨又下起来了,维港在雨里,海和天一个颜色。

房间在二十几层,落地窗占了半面墙。她踢掉高跟鞋,把盘了一天的头发拆开,刚打开电脑,许默涵的电话进来了,声音比平时慢半拍,像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秤。

“祝总,魔塔的周报,下午到的。数据组先发给了董事会,我打印了。”

“说重点。”

“雅加达,网吧渠道。”许默涵说,“新增激活,第五周见顶,第六周开始回落。不是走平,是回落——比模型里的饱和点早了一周,而且没有停在平台上。”

祝青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

模型是她自己做的:三十家网吧,两百台机器,六周。第一批点开这个引擎的人,第二周建立,第六周饱和,不下滑。总结会上她当着五家机构念过这一段,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口径。”她说,“激活的定义换过没有?点开、注册,还是首次内容消费?”

“没换。和测试期同一个口径,首次内容消费满两分钟。”许默涵答得很快,显然已经问过一遍,“我核了,分母也没动过。”

“网吧客流呢?五月有没有季节波动?”

“Rizal报了上座率,持平。掉的不是客流,是转化。”

“见顶是绝对量,还是率?”

“都是。”许默涵说,“激活量第五周见顶。转化率更早,第四周就磨顶了。”

“拆开。”她说,“老三十家和新扩的,分开报。”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老三十家,曲线还在轨道上,第六周饱和,第八周还平着。”许默涵说,“新扩的六十家,前三周和老批次重合,第四周分叉。次周回访率,第二批比第一批低了八个百分点。单台日激活,十一点七,第一批同期是十四点二。”

“CAC。”

听筒里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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