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次化疗安排在雨水过后。那天早上,苌斓没有坐在床边等忘海帮他穿袜子——他已经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了。忘海把病床摇起来,让他半靠着,然后蹲下去帮他把袜子一只一只穿好。左脚,右脚,动作很慢,和每一次化疗前一样。苌斓低头看着他,说外面下雨了。忘海看了一眼窗外——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梧桐树的枝丫被雨水洗得发亮,枝头鼓起了极小的芽苞。他说,雨水过了就是惊蛰,惊蛰过了就是春分,春天快到了。苌斓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放在他头发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这一次化疗的药量又加大了。医生说白血病细胞在骨髓里复制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骨癌的疼痛也会随之加剧,而肺结核导致的肺功能下降让很多强效药物都变得格外冒险——有些药伤肝,有些药伤肾,可苌斓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器官可以承担更多损伤了。只能加量,在疗效和毒性之间走钢丝。苌斓靠在病床上,看着三袋不同的药水一滴一滴流进手背的留置针里——一袋是化疗药,透明的;一袋是靶向药,淡黄色的;还有一袋是辅助用药,用来保护肝脏的。他说,以前是一袋,后来是两袋,现在是三袋。下次会不会变成四袋。忘海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说不管几袋,他都在这里。苌斓侧头看着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忘海翻了一页书,说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药物进入血管之后,三种疾病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发起了攻击。
先是肺。苌斓开始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整个胸腔痉挛着往里收缩,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他的肺叶里。他侧躺在病床上蜷着身体,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从粉红色变成暗红色,再从暗红色变成触目惊心的鲜红。护士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扣在他脸上,里面的雾气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时隐时现。他透过那层雾气看着忘海,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你看,它又来了。
然后是骨头。骨癌的疼痛从腰椎开始往上蔓延,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嵌进骨髓里来回锯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用铁锤在敲他的骨头,从内往外一下一下地砸。苌斓没有出声。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紧牙关,肩膀轻轻颤抖。他不敢张嘴——怕一张嘴,所有的疼痛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像洪水一样把整间病房淹没。他只能把呻吟压在喉咙里,和以前蜷在床角挨打时一模一样。这个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二十多年,哪怕喉咙里塞满了呻吟,他也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吞回去。
然后是白血病。高烧在傍晚袭来,体温表上的数字窜到快四十度。苌斓开始说胡话,嘴里念着一些破碎的、含糊的字句。忘海凑近去听,听到了几个词——“豆浆……磨三遍……红枣八颗……围巾还没织完……”他在高烧中回到了那些寻常的早晨:豆浆机在响,红枣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两条围巾挂在衣架上,一条深灰一条灰色,分不清哪条是谁的。他以为自己在磨豆浆,以为只是普通的一天——没有化疗,没有疼痛,没有氧气面罩。忘海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苌斓滚烫的太阳穴上,说豆浆磨好了,围巾也织完了,等你睡醒就可以喝了。
到了夜里,苌斓从高烧中短暂地清醒过来。氧气面罩还扣在他脸上,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慢慢侧过头看着忘海——忘海靠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试温度。他张了张嘴,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疼。”
只有这一个字。他说完这个字之后,嘴唇还在翕动,但后面的话都被喉咙堵住了。他想叫——想喊出来,想放声大哭,想把五脏六腑里的疼痛全部倒出来。可是化疗太多次了,身体已经虚弱到连呻吟都需要积蓄力气。他攒了很久的力气,也只够说这一个字。他说不出哪里疼——肺里疼,骨头痛,血液里每一个变异的细胞都在疼。疼得他想把自己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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