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苌斓是被风声叫醒的。
深秋的梧桐道在夜里悄悄落了一层更厚的叶子,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冷。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是深秋特有的、带着潮气的凉。露水从窗玻璃上滑下来,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母亲每晚都会放一杯温水在那里。杯壁是温的,说明她刚换过不久。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把睡意冲淡了几分。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豆浆机的嗡鸣声,父亲压低了声音的咳嗽。自从苌斓开始带豆浆去学校,家里的豆浆机就比闹钟还准时。
他起床,洗漱,换校服。站在衣柜前的时候,手在深蓝色卫衣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旁边那件白色的。他想起昨天忘海看到他穿深蓝色时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目光多停了一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那一秒。
最后还是穿了白色。和忘海今天可能会穿的浅色外套比较配。他把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对着镜子皱起眉。配什么配。他又不是穿给他看的。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
推开门,早饭的香气扑面而来。今天的粥里加了红薯,金黄的颜色在白色的米粒间格外显眼。父亲把豆浆机里的豆浆倒进两个保温杯——一个家里的,一个深蓝色的。母亲在切水果,今天切的是梨。
“天冷了,”她把保鲜盒放进他书包侧袋,“梨润肺。中午记得吃。”
苌斓看着她低头给他装水果的侧脸。她耳边的白发比上次又多了几根。他想说句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应了一声:“嗯。”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没有刻意加重任何字,只是在陈述一件事:“今天风大。穿得够不够。”
苌斓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外套,白色卫衣。不算太厚,也不算薄。“……够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多拿了一条围巾。灰色的,是母亲在商场给他挑的。她说灰色配什么颜色都好看,然后又觉得不够好,说下次再买一条深色的。他把围巾挂在脖子上,没有系。
走出家门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梧桐道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被风吹得翻滚起来,沙沙地响。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朝路口走去。拐过弯角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影。
忘海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站在梧桐树下,围巾也是灰色的,不过是深灰。他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睛很亮,隔着老远,苌斓就看到那双浅冰蓝色的眼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干净。
忘海看到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然后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瞬。
苌斓走过去,把深蓝色保温杯递给他。“……还你的。”
忘海接过杯子,指尖碰到的瞬间,苌斓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不像是刚到,像是等了一会儿。但他的掌心是热的,可能是因为怀里的保温杯——他自己的那个,一直捂在手心里。
忘海把那个保温杯递给苌斓。拧开盖子,热气涌出来。豆浆的醇香,和之前一样,但今天的香气里多了一种坚果特有的油脂香——核桃。苌斓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豆浆,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核桃粉末。
“磨得很细,”忘海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泡了一晚上,又炒了一下,磨了三遍。应该不太喝得出来。”
苌斓盯着那层细密的核桃粉末。泡了一晚上。炒了一下。磨了三遍。他想起自己昨晚发给忘海的那三个字——“随便你”。他以为忘海只是会往豆浆里加几颗核桃一起打,最多磨一遍。他低头抿了一口,核桃的坚果香和黄豆的醇厚融合得刚好,不甜,但有一种很踏实的味道。是花了时间、花了心思、一步一步慢慢熬出来的味道。
“……怎么样。”忘海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但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苌斓把杯盖拧好,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慢慢往上爬。他没有抬头,声音有些闷:“……还行。”
忘海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弯了一下眼睛。他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苌斓的“还行”,是“很好”。只是他从来不肯直接说。
两人并肩朝学校走去。风比刚才更大,梧桐叶被卷起来,擦着他们的肩膀飞过去。苌斓走得不快,忘海就放慢脚步配合他。走过校门口的时候,忘海忽然停下来。苌斓也停下来,侧头看他。
忘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颗核桃。不是剥好的核桃仁,是一整颗核桃。壳还完整,上面有细细的纹路。
苌斓看着他掌心里那颗核桃,没有接。“……什么意思。”
“给你玩的。”忘海说,“昨晚剥核桃的时候,有一颗特别圆,没舍得敲。想着给你看看。”
苌斓把核桃从他掌心里拿起来,指尖碰到忘海的掌心,凉的。但忘海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他把核桃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确实很圆,几乎是个完美的球体。壳上的纹路均匀分布,像某种古老的地图。
“……无聊。”
他把核桃攥在手心里,放进了校服口袋。
忘海看着他这个动作,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他没有戳穿,只是说了句“走了”,然后朝高一楼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中午记得吃梨。”
苌斓攥紧口袋里那颗核桃。“……你怎么知道有梨。”
“刚才你书包侧袋没拉好,保鲜盒露出来了。”忘海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像是怕苌斓反应过来之后会炸毛。
苌斓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侧袋。拉链确实开了一小截。他把拉链拉好,耳根微微发烫。
整个上午,苌斓听课的时候总觉得校服口袋里那颗核桃硌得慌。不是真的硌——核桃不大,口袋很宽敞,根本不会碰到。但他就是一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安静的、圆滚滚的、被人特意留下来的小东西。语文课讲到一半,他忍不住把核桃掏出来,放在掌心,转了两圈。然后迅速放回去,前后不超过五秒。同桌在旁边低头记笔记,什么都没看到。
但坐在后排的一个女生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笔戳了戳前排闺蜜的后背,使了个眼色。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同时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大课间的时候,苌斓去走廊打水。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几个女生围在那里看什么。他没打算停,但一个名字飘进耳朵里。
“……忘海真的长得太好看了吧,高一那边都在传,说他是混血。”
“眼睛确实像混血,不过不单单是好看。他看人的时候,总觉得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说不上来。”
苌斓的脚步慢了半拍。他拿着水杯,继续往饮水机的方向走,步伐平稳,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总跟高二那个……叫什么来着,苌斓?总跟他一起走。”
“对对对!我早上在校门口看到他们了,两个人都围着灰围巾,好像情侣款。”
“不是情侣款啦,颜色不一样,一个深灰一个浅灰。”
“那也很配啊!”
苌斓站在饮水机前,拧开水杯盖子。水杯里还剩半杯核桃豆浆,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没倒掉。他把杯口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凉豆浆的坚果味更浓,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滑下去。
他拧紧盖子,端着水杯往回走。路过那几个女生的时候,步伐平稳,目不斜视。但他在拐弯处伸手调整围巾的时候,手指在围巾的织纹上停了一下。深灰色。忘海也是深灰色。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苌斓把作业写完,翻了一页课外书,又翻回来。书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他合上书,往窗外看。操场对面是高一教学楼。隔着两层玻璃,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知道他托着下巴写字的样子,知道他头发被风吹起来时的弧度。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核桃。圆润的、完整的、被另一个人从一堆碎壳里挑出来的。他用指尖沿着核桃壳上的纹路轻轻划了一圈。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迅速把手抽出来,翻开书,假装在看。
同桌注意到他的动作,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有点红。”
“热的。”
同桌看了看窗外。深秋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翻滚,教室里的暖气还没开。
“……热?”
苌斓没有回答。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速度依旧很慢。同桌已经习惯了,不再催他,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见”就走了。苌斓把课本一本一本叠好,拉上书包拉链。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人已经不多了。
他走下楼梯,穿过梧桐道。今天的风比早上更大,梧桐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转。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忘海。忘海站在梧桐树下,深灰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苌斓,把袋子举了一下。
“养母做的,”他说,“核桃酥。她说核桃买多了,做多了,让我带给你。”
苌斓走过去,接过袋子。袋子还是温的,里面的核桃酥显然是刚出炉不久。“……你养母知道我吗。”
忘海顿了顿。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被风吹得翻滚的梧桐叶上,语气依旧很平淡:“知道。我说,是给一个朋友。她说,那就多放点核桃。”
苌斓拎着温热的袋子,站在风口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忘海的养母是中国人,温柔细腻,十几年如一日地往忘海书包里塞吃的。现在那份温柔,有一部分被分给了他。不是直接的,是通过忘海的手,通过一袋核桃酥,通过那句“多放点核桃”。
“……替我谢谢她。”
“嗯。”
忘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苌斓脖子上的围巾上。灰色。和自己今天的围巾一样的颜色。
“围巾很好看。”他说。
苌斓的手指在围巾边缘蜷了一下。“……我妈买的。”
忘海点点头。他没有问是哪个妈。亲生母亲。他知道。他顿了顿,然后说:“我也有一条灰色的。不过是养母织的。去年冬天织的。她说灰色耐脏。但其实织好之后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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