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化疗的间隙,苌斓有过一段短暂而珍贵的平静。那几天,疼痛像退潮一样暂时撤到了可以忍受的边界之外,咳嗽也减轻了,他不再整夜整夜地蜷着身体发抖,甚至能在清晨自己坐起来,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对忘海说,这几天像是偷来的。忘海正在把保温杯里的梨汤倒进杯盖里晾凉,听了这话没有抬头,只是说,那就好好用,偷来的日子也要过出味道来。
他用这些“偷来的日子”做了很多事。他靠在床头,把针线盒从床头柜里拿出来,里面那团灰色毛线还剩一小半,围巾织了三分之二,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行漏了针,有几行织得太紧,边缘卷起来像一片被晒干的梧桐叶。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织得好丑。忘海坐在床边,从他手里接过围巾看了看,说不丑,漏针的地方可以拆了重织,也可以留着——每一针都是他织的,漏掉的针也是他的一部分。苌斓又把围巾拿回来,手指抚过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说那留着,等织完了给他戴。忘海说好。
有一天午后,苌斓说想画画。忘海去护士站借了几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苌斓趴在桌板上画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画了一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枝丫光秃秃的,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围着灰色围巾,一个围着深灰色围巾。他又在天上画了一轮弯弯的月亮,在两个人脚边画了两个小雪人——一个歪歪扭扭,一个精致端正,靠在一起。他把画举起来给忘海看,说他画得好不好。忘海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小雪人,说很好,把歪扭的那个画得特别像。苌斓说你又笑他堆的雪人丑。忘海说不是笑,是喜欢——歪扭的那个他最喜欢,因为那是苌斓堆的。苌斓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两个雪人,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然后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枕头下面,说等春天过了,冬天再来的时候他们还去堆雪人。
傍晚,苌斓说想吃凉的。忘海说化疗期间不能吃冰的,苌斓说那就吃凉皮,不放辣椒油,少放醋。忘海回家去做了凉皮端过来——面皮是他自己蒸的,一张一张揭下来切成宽条,码上黄瓜丝和豆芽,淋了醋蒜汁,没有放辣椒油,但滴了几滴芝麻油提香。苌斓坐在床边,把小桌板支起来,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凉皮爽滑筋道,黄瓜丝脆生生的,醋的酸味和芝麻油的香气混在一起,很开胃。他吃了大半碗,然后把碗放下,说吃不下了。忘海接过碗,把他剩下的几口吃完了。苌斓看着忘海吃他剩下的凉皮,忽然说,以前在高中食堂他也是这样,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米饭浇免费菜汤,吃一半留一半。那时候他总想着怎么省下几块钱藏进书包夹层里,现在不用省了,可以随便吃凉皮、吃馄饨、吃饺子,但胃却装不下了。忘海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没关系,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剩下的他来吃。苌斓说你怎么总是吃他剩下的——凉皮是他吃剩的,汤圆是他吃剩的,饺子也是他吃剩的。忘海说因为是他吃剩的。
那天夜里,苌斓睡得很安稳。没有高烧,没有剧痛,没有咳血。他平躺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忘海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苌斓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虎口上那道切菜留下的新疤已经愈合了,颜色从浅粉变成了浅白,和旁边那道旧疤几乎分不清彼此。忘海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疤。苌斓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然而疼痛从不曾真正离开,它只是在暗处潜伏,等待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重新扑上来。那天下午,苌斓正靠在床头绕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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