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校门口的气氛和往日截然不同。
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旧面包车对峙般停在梧桐道两侧。调解人员隔在两方中间,低声劝说。苌斓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发白,脊背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面包车旁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女人烫着一头粗糙的卷发,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只有被冒犯的恼怒。女人拍着车门,声音尖利地划破清晨的安静:“十六年!我们养了他十六年!你们说抢就抢?”
调解人员挡在她面前,她越过调解人员的肩膀,狠狠剜了苌斓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爱,没有不舍,只有被挑战了权威的暴怒。男人在旁边帮腔,语气蛮横,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戳戳点点。
忘海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苌斓在那道目光下微微后退了半步。很小的一步,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快步走上前。
调解人员将一纸传票递到四人手中。三日后开庭。两辆车先后驶离,校门口恢复了清晨该有的安静。苌斓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传票,指节泛白。
忘海停在他身侧。
苌斓没看他,声音很轻,带着刚压下去的颤抖:“你怎么又来了。”
“顺路。”
苌斓偏过头。他没有力气戳穿这个永远站不住脚的理由。他把传票折好塞进口袋,往校门里走。忘海跟上他,保持半步的距离。
走到梧桐道中段的时候,苌斓忽然开口,语气别扭:“刚才那两个人……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
“嗯。”
苌斓沉默片刻。“那个女人,”他说,声音很淡,“就是我叫了十六年‘妈’的人。”他顿了顿,“刚才她看我,跟看一件被偷走的东西一样。”
忘海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苌斓走快了两步,又慢下来。忘海始终和他保持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三天后开庭,”苌斓说,“我亲生父母要拿回监护权。”
“嗯。”
“他们找了我十六年。”
“嗯。”
苌斓停下脚步,侧头看忘海。那双眼睛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一个被扔了十六年的人,突然有两对父母抢着要——你不觉得可笑?”
“不觉得。”忘海轻轻说,“你本来就值得被抢着要。”
苌斓愣了一瞬,别开脸,耳尖泛红。“……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大步往前走,这一次走得很快。忘海没有追,依旧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三日转瞬而过。
法庭的门被推开时,苌斓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遮住手腕。亲生母亲前一晚把衣服送到他暂住的酒店房间门口,没敢敲门,只是发了条信息:“给你买了件衬衫,不知道合不合身。”
他穿上之后,发现很合身。
走进法庭,养父母已经到了。男人换了件稍微整齐的外套,但依旧掩不住满脸的不耐。女人坐在他旁边,双臂交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看到苌斓进来,她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见:“养了十六年,养出个白眼狼。”
苌斓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忘海在旁听席上坐下。
亲生父母坐在另一侧。父亲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些花白。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参加一场不能出任何差错的考试。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她比照片上老了很多,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因为紧抿而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从苌斓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怕惊碎什么的眼神。像是看一件丢了太久太久的珍宝,不敢相信终于又回到眼前。
庭审开始。
养母站起来,声音尖锐:“我们养了他十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现在亲生父母来了就想走?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她拍着桌子,眼眶干涩,没有一滴泪,只有被冒犯的愤怒。养父在旁边附和,粗声粗气地数落那些年他们为苌斓花的每一笔钱,语气像在清算一笔亏本的买卖。
忘海看见苌斓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养母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从十六年前收养苌斓开始说起,说自己如何辛苦,如何操劳,如何把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拉扯大。她绝口不提家暴,不提冷暴力,不提那些被锁在门外的夜晚,不提苌斓手腕上那些疤。
苌斓的指节攥得泛白。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法官,我可以说话吗?”
苌斓的亲生母亲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她手里攥着一沓纸,纸张边缘都被捏出了褶皱。
“十六年前,孩子刚出生第三天就被偷走了。当时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她的声音很平稳,眼泪却已经淌下来,“我连他第一口奶都没喂过。”
她身旁的男人——苌斓的亲生父亲——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她手里那沓纸,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这是第一年我们报案的记录。这是第二年在邻省找的火车票。这是第三年……寻人启事的底稿,我们印了三千份。”
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长年累月的克制。那些纸张从他手里翻过,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磨得几乎透明。
“这是两年前我们辗转查到的医院记录。”他摊开最后一份文件,手指在那行铅字上停了一下,“孩子手腕上的伤。”
法庭安静了几秒。
苌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亲生母亲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发抖:“我们知道这十六年没有尽过一天做父母的责任。我们不怪孩子不认我们,也不强求他马上接受我们。我们只是……”她哽咽了一下,看向苌斓,目光又轻又软,像是怕多看一秒都会把他看碎,“我们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从来都不是。”
苌斓的手在膝盖上轻轻颤了一下。
忘海看见了。他把手背贴过去,没有握住,只是贴着。皮肉相贴的地方传来细微的暖意,一点一点渗进苌斓冰凉的皮肤。苌斓没有转头,也没有抽手。他的睫毛垂得很低,投下一小片阴影。
辩论结束。法槌落下。
亲生父母胜诉。
养母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站起来还想说什么,被工作人员拦住。她狠狠瞪了苌斓一眼,嘴唇翕动着,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白眼狼。
苌斓没有看她。他坐在原位,脊背依旧挺直。但忘海感觉到,贴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养父母被从侧门带离。法庭里安静下来。
亲生母亲快步走过来。她在苌斓面前蹲下,想抱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小斓,回家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讨好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理所应当的“妈妈带你回家”,而是问句。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问句。
亲生父亲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妻子的肩膀上,看向苌斓的眼神沉静而认真,像是在等一个他等了十六年的答案。
苌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睛和自己很像。眼尾有细密的纹路,握着帕子的手在轻轻发抖。她蹲在地上,裙摆蹭到了法庭地板的灰尘,却浑然不觉。
他又看向她身后的男人。那个两鬓花白的男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等待,是克制,是十六年攒下来的、不敢一次倾泻出来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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