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抵达扬州
暮春的扬州,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运河两岸,酒旗招展,丝竹声隐约可闻。这本该是“十年一觉扬州梦”的繁华地,但此刻码头上却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李炎的船队缓缓靠岸。十二艘明轮船在扬州人眼中是奇怪的造物,两侧转动的轮子哗啦作响,引得岸边民众远远围观,却不敢靠近——码头已被清场,数百官兵持戟肃立,气氛凝重。
“殿下,到了。”李炎轻声对太子道。
朱慈烺穿着杏黄常服,站在船头,望着这座江南名都。十岁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城池——北京宏伟,但肃杀;扬州精致,却暗藏锋芒。他深吸一口气,挺直小小的脊背。
跳板放下,仪仗先行。孙传庭率三百精兵登岸列队,盔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然后是太子銮驾,李炎骑马在侧,宋应星、春梅等人随后。
码头上,迎接的官员队列显得有些单薄。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文官,穿着二品孔雀补子官服,面容清瘦,须发花白——正是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他身后跟着扬州知府、江都县令等地方官,再后面是几个本地士绅代表。
“臣史可法,恭迎太子殿下!”史可法率众跪拜,声音洪亮却带着疲惫。
“诸位请起。”太子按照李炎教的,声音清脆,“孤奉父皇之命南巡,宣示皇恩,抚慰江南。有劳史尚书、诸位大人远迎。”
场面话说完,史可法上前两步,低声道:“李太保,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史可法面色凝重:“太保,扬州情形复杂。魏国公、诚意伯等人虽未亲至,但他们的耳目遍布全城。昨夜,有人在城中散布谣言,说太子南巡是要加征‘南巡税’,又说朝廷要迁都南京,强占民宅……”
“谁散布的?”李炎眼神一冷。
“查不到源头,但肯定与那些人有关。”史可法苦笑,“更麻烦的是,扬州三大盐商今日集体称病,拒绝出席接风宴。他们是江南钱袋,他们不动,其他士绅都在观望。”
李炎望向扬州城方向。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色,城楼飞檐如燕翅,确实是个锦绣之地,也是个龙潭虎穴。
“史尚书,接风宴照常举行。他们不来,是他们失礼。太子殿下仁德,不会计较。”李炎顿了顿,“不过,明天我要在平山堂公开讲学,请史尚书广发请帖——凡扬州士绅、学子,皆可来听。题目是‘新政与江南’。”
史可法一怔:“太保要公开辩论?”
“不是辩论,是阐明。”李炎道,“江南士绅对朝廷有疑虑,我就把朝廷的政策说清楚。清丈田亩不是为了加税,漕运改革不是为了夺利,太子南巡不是为了迁都——这些,都要让江南百姓亲耳听到。”
“可若有人当场发难……”
“那就更好了。”李炎笑了,“正好让所有人看看,哪些人是真心为江南,哪些人是为一己之私。”
史可法深深看了李炎一眼,终于点头:“好,下官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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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史可法私邸
太子被安排在扬州最安全的馆驿——原漕运总督衙门,孙传庭派重兵把守。李炎则随史可法来到他的临时住所,一处简朴的三进院落。
书房内,两人对坐。春梅奉茶后退下,守在门外。
“史尚书,淮安的事,你听说了吧?”李炎开门见山。
史可法点头,神色复杂:“赵文华被当众问斩,淮安百姓拍手称快。太保此举……震动江南。有人说您果决,也有人说您残酷。”
“残酷?”李炎冷笑,“赵文华抓染疫灾民制造疫船,欲害太子时,可想过残酷?那些灾民在船上等死时,谁对他们仁慈?”
史可法沉默片刻:“太保说得对。只是……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赵文华虽是小卒,却牵动不少人的利益。您这一刀,砍出了血仇。”
“该流血时就要流血。”李炎正色道,“史尚书,我知道你为难。你夹在北京和江南之间,夹在忠君和乡情之间。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大明如今是重病之人,庸医治不了,必须下猛药。清丈田亩、整顿漕运、改革军制,都是猛药,会疼,会流血。但不下药,就是等死。”
史可法苦笑:“下官何尝不知?只是江南……经不起折腾了。连续十几年加派,百姓困苦,士绅怨怼。若再强行推行新政,只怕……真会逼出个‘江南朝廷’来。”
“所以太子来了。”李炎转身,“太子亲临,就是朝廷的态度——朝廷重视江南,愿与江南共度时艰。但前提是,江南必须是大明的江南,不能是某些人的江南。”
他走回桌边,压低声音:“史尚书,魏国公他们到底想怎样?是真要拥立福王,还是以此为筹码,要朝廷让步?”
史可法犹豫良久,终于道:“两者都有。魏国公徐弘基是开国功臣徐达之后,世代镇守南京,在江南根基深厚。他确实担心北方不保,想拥立福王,保住江南半壁。但更多人是跟风——诚意伯刘孔昭想恢复祖上荣光,盐商们想保住特权,士绅们想减税免赋……各怀鬼胎。”
“刘泽清呢?”
“刘泽清是投机者。”史可法不屑,“此人毫无忠义,只想拥兵自重。他支持魏国公,是因为魏国公许诺事成后封他镇南王,节制江南兵马。”
李炎沉思。局面比他想的更复杂,但也不是无解——敌人不是铁板一块,就有分化瓦解的可能。
“史尚书,若我答应三条:第一,今年江南赋税减免三成;第二,漕运改革优先保障江南商路;第三,在南京设‘江南咨议局’,由士绅代表参与地方政务。你说,会有多少人倒向朝廷?”
史可法眼睛一亮:“若真能兑现,至少六成士绅会动摇。可是……赋税减免,军饷何来?漕运改革,触及漕帮利益;江南咨议局,更是分权之举。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去说服。”李炎断然道,“但江南必须先表态——公开支持太子,公开反对分裂。只要做到这一点,三条承诺,我以人格担保,必会兑现。”
史可法起身,深深一揖:“太保有此胸襟,下官……愿效死力!”
“不忙。”李炎扶起他,“空口无凭,我要看到实际行动。明日的平山堂讲学,就是第一关。史尚书,我要你联络所有能联络的士绅、学子,务必到场。能不能成,就看明天了。”
“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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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暗流涌动
扬州城,盐商郑家花园。
这里是扬州盐商之首郑元化的私邸,亭台楼阁,奢华不输王府。今夜,后园水榭中聚集了十几个人,烛光在纱帘后摇曳,映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臉。
主位上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穿着云锦常服,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绿光——正是郑元化。左手边是个清瘦的老者,南京礼部侍郎杜文焕;右手边是个精悍的武将,扬州卫指挥使马士英。
“诸位,太子到了,李炎也到了。”郑元化缓缓开口,“明日平山堂讲学,去还是不去?”
杜文焕捻须:“去,当然要去。不去,显得我们心虚。况且,老夫也想听听,这位李太保到底有何高见。”
马士英冷哼:“有什么好听的?无非是老一套:忠君爱国,共度时艰。可朝廷这些年是怎么对我们的?加派、加派、再加派!我们盐商每年纳盐税三百万两,朝廷还嫌不够,还要清丈田亩,查我们的隐田!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马指挥使稍安勿躁。”郑元化摆手,“李炎此人,不可小觑。他在临清整顿漕运,在北京扳倒魏藻德,在淮安当众斩赵文华……不是易与之辈。明日讲学,恐怕是场鸿门宴。”
“鸿门宴又如何?”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书生,郑元化的侄子郑森(注:即历史上后来的郑成功,此时尚未改名)。他刚从南京国子监回来,一身儒衫,眼神锐利。
“森儿有何高见?”郑元化问。
郑森起身:“伯父,诸位前辈,小侄以为,明日非但要赴会,还要当众发问。李炎不是要讲新政吗?那就问他:新政的钱从哪来?是不是又要加税?清丈田亩,会不会纵容胥吏勒索?漕运改革,会不会断了十万漕工的生计?他若答得好,咱们再议;若答不好……”
他顿了顿:“那就让全扬州看看,朝廷派来的,不过是个夸夸其谈之辈。”
杜文焕点头:“郑公子说得有理。不过,发问要讲究策略,不能显得我们故意刁难。”
“晚辈明白。”郑森拱手,“小侄已联络国子监同窗二十余人,明日都会到场。我们以学子身份发问,合情合理。”
马士英大笑:“好!就这么办!我倒要看看,李炎如何应对!”
郑元化最后拍板:“既如此,明日我们都去。但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李炎若真有诚意,咱们再谈下一步。”
众人散去后,郑森独自留在水榭。他望着池中月影,忽然低声自语:“李炎……你到底是个能臣,还是个奸雄?”
月色如水,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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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四·平山堂
平山堂在扬州城西北,蜀冈之上。此处地势高阔,可俯瞰全城,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取“远山来与此堂平”之意,历来是文人雅集之所。
今日的平山堂,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辰时刚过,堂前广场已聚集了上千人。士绅、学子、商贾、甚至普通百姓,都闻讯而来。朝廷贴出的告示说,太子太保李炎将在此公开讲学,阐明新政,回答疑问——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堂前搭起了木台,台上设两座:主座是李炎,旁座是太子。台下前排是史可法等官员,后面是士绅代表,再后面是黑压压的人群。
郑元化、杜文焕、马士英等人坐在前排右侧,郑森和他的同窗们在学子区。所有人都神色肃穆,等待着。
巳时正,鼓乐响起。
太子朱慈烺先登台。他穿着杏黄袍服,小小年纪却步履沉稳,走到台前,对着台下拱手——这个举动让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太子亲自行礼,这是何等的礼贤下士!
“扬州父老,诸位贤达。”太子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开,虽稚嫩但清晰,“孤奉父皇之命南巡,非为游赏,实为宣示:朝廷从未忘记江南,父皇从未忘记他的子民。”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年,天灾不断,贼寇四起,朝廷为剿贼安民,不得已加派赋税,致使江南父老负担沉重。此非朝廷所愿,实乃时势所迫。今孤南来,就是要亲眼看看江南疾苦,亲耳听听江南心声。朝廷新政,亦当以江南福祉为先。”
这番话是李炎教的,但太子说得情真意切。台下不少人动容,尤其是普通百姓,听到太子说“亲眼看看江南疾苦”,许多老人已泪目。
太子退到旁座,李炎登台。
他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身青色儒衫,头戴方巾,完全是个书生打扮。这个细节让台下士绅有些意外——他们以为会是蟒袍玉带的钦差大臣,没想到如此朴素。
“诸位扬州父老,李某今日在此,不是以太保身份,而是以一个读书人身份,与诸位探讨治国安民之道。”李炎开口,声音平和,“我知道,江南对朝廷有疑虑,对新政有担忧。今日,我就把这些疑虑、担忧,一一说开。”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户部整理的江南赋税账册——过去十年,江南赋税从每年四百万两增至六百万两,增加了五成。而同时,江南的田亩、人口并未增加五成。多出来的税,从哪里来?从百姓牙缝里抠出来,从商贾血汗里榨出来。”
台下哗然。谁也没想到,李炎开场不是为自己辩护,而是揭露朝廷弊政。
“朝廷知道江南苦,皇上知道江南苦。”李炎继续,“所以,从今年起,江南赋税减免三成——不是空话,是已经写入今年预算,皇上御笔批准。”
他展开另一卷文书:“这是圣旨副本,诸位可传阅。”
圣旨由亲兵捧着,在台下前排传阅。郑元化接过细看,确是崇祯御笔,玉玺清晰。他手微微颤抖——减免三成,意味着盐商可少纳近百万两!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但减免赋税,军饷何来?”李炎自问自答,“靠整顿漕运。过去漕运,四百万石漕粮,实到京师不足三百万,损耗百万石。这些损耗,大多进了贪官污吏、漕帮头目的腰包。整顿漕运,就是要把这些钱省下来,充作军饷,而不是再加税。”
他指向台下:“我知道,漕运关系十万漕工生计。所以新政规定:凡漕工,一律转为漕军,按月发饷,伤亡有抚恤,老弱有安置。从此不再是苦力,是朝廷的兵!”
这话让台下一些漕工代表激动不已。他们苦漕帮久矣,若真能转为漕军,那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清丈田亩——”李炎顿了顿,台下顿时安静,“清丈不是为了加税,是为了公平。扬州郑家、杜家、马家,哪家没有隐田?哪家不是万亩良田只报千亩?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纳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要纳粮。这公平吗?”
他直视前排的郑元化等人:“清丈之后,按实有田亩纳税,但税率降低。总体算下来,大多数士绅要纳的税,不会比现在多,甚至可能减少。而朝廷的税收,却能增加——因为那些真正的大户,不能再隐匿田产。”
郑元化等人脸色变幻。这话戳中了他们的要害——清丈确实会让他们多纳税,但若税率降低,也许真如李炎所说,不会增加太多。而且最重要的是,李炎当众点出他们隐匿田产,这是给台阶下:现在配合清丈,既往不咎;若顽抗,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最后,是关于江南咨议局。”李炎抛出最后一个筹码,“朝廷拟在南京设江南咨议局,由各府推举士绅代表参与,凡涉及江南的政令,需咨议局审议通过方可施行。朝廷不擅专,愿与江南士绅共治。”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共治!这是前所未有的权力下放!意味着江南士绅可以参与决策,不再是任朝廷宰割!
杜文焕激动得胡须颤抖,马士英瞪大眼睛,郑元化手中茶杯差点掉落。
台下的郑森也怔住了。他以为李炎会强硬施压,没想到竟是如此让步。这已经不是让步,是分享权力!
“太保此言当真?”郑元化忍不住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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