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涿州驿
暮色四合时,李炎车队抵达涿州驿,距北京仅一百二十里。按常理明日午后即可入城,但孙传庭建议在涿州过夜。
“大人,探马来报,前面三十里处的松林店,有不明兵马活动。”孙传庭神色凝重,“约三百骑,装备精良,不像是普通盗匪。”
“谁的人?”
“身份不明,但旗号打的是‘张’字。”孙传庭顿了顿,“涿州附近,只有张缙彦的残部可能活动——就是那个投降闯贼的通州总兵。”
张缙彦!李炎记起此人。北京解围后,张缙彦率残部流窜京畿,时而假扮官军劫掠,时而投靠闯军袭扰,是个麻烦。
“他们敢劫钦差车队?”
“未必敢明着劫,但若扮作土匪夜袭……”孙传庭没说完,意思已明。
李炎沉思。他的车队有五百精兵,不怕三百流寇。但若发生冲突,难免伤亡,而且会耽误行程。
“分兵。”他果断决定,“你带四百人,护送车队继续前行,今夜赶到良乡驿驻扎,那里城墙坚固可守。我带一百人,换便服走小路,连夜入京。”
“太危险了!”孙传庭反对,“大人,您身份贵重,万一……”
“正因为我身份贵重,才要尽快入京。”李炎打断,“皇上病重,朝局不稳,早一刻到京,就多一分把握。放心,我有办法。”
他让春梅换上男装,又挑了王铁柱等十个最精悍的亲兵,全部换作商队打扮。车队则大张旗鼓继续南下,吸引注意。
临行前,孙传庭将一面小旗交给王铁柱:“这是响箭信号,遇险即放,我率队来援。”
“将军放心!”王铁柱郑重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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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行小路
涿州西北有条废弛的官道,年久失修,但可通马。李炎一行十二人,快马加鞭,在暮色中疾驰。
月黑风高,沿途村庄寂静无声,偶有犬吠,更显凄清。王铁柱在前探路,春梅紧跟在李炎身侧,其余亲兵前后护卫。
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王铁柱下马查看蹄印,脸色微变:“大人,有新蹄印,不超过一个时辰,往东去了——东边是去松林店的方向。”
“多少人?”
“至少五十骑。”
李炎心中一凛。难道行踪暴露了?不可能,他们出发极隐秘。
“继续走,加快速度。”
又行十里,路边林中忽然响起哨声。紧接着,数十支火把亮起,将道路照得通明。一队骑兵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提着一柄鬼头刀。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独眼汉高喊,但喊得不甚熟练,显然不是专业土匪。
李炎勒马,扫视对方。约六十人,衣甲混杂,有明军号衣,也有民服,但个个身形健壮,马匹精良。这不是土匪,是兵!
“各位好汉,我们是南边的药材商人,路过宝地,行个方便。”李炎拱手,暗中给王铁柱使眼色。
“药材商人?”独眼汉打量他们,“这兵荒马乱的,做什么药材生意?我看你们……像是官军!”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瘦子凑近低语几句。独眼汉脸色一变,厉声道:“拿下!一个不许放走!”
骑兵们围上来。王铁柱大喝:“保护东家!”
十名亲兵拔刀,护住李炎。虽然人少,但个个是百战精锐,结阵迎敌,竟一时不落下风。
李炎从马鞍袋中取出手枪——还剩四发子弹。他瞄准独眼汉,但对方在人群中,不易命中。
混战中,春梅忽然惊呼:“大人小心!”
一支冷箭从侧面林中射来,直取李炎后心。千钧一发之际,王铁柱扑过来用身体挡住,箭射中他左肩。
“铁柱!”
“我没事!”王铁柱咬牙折断箭杆,“大人,他们有埋伏,快走!”
李炎环顾,只见两侧林中又涌出数十人,显然早有准备。对方至少百人,硬拼必败。
“撤!向西撤!”
众人边战边退。但对方穷追不舍,箭矢如雨。又一名亲兵中箭落马。
危急时刻,前方传来马蹄声。一队黑衣骑兵如鬼魅般出现,约二十人,马衔枚,蹄裹布,悄无声息。为首的是个蒙面人,手持双刀,冲入敌阵如虎入羊群。
蒙面人身手极为了得,双刀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带来的黑衣骑兵也个个悍勇,配合默契,很快就将追兵杀散。
独眼汉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蒙面人也不追,勒马来到李炎面前,掀开面巾——竟是夜枭!
“大人受惊了。”夜枭下马行礼,“锦衣卫密探一直在暗中护卫。”
李炎松了口气:“你们怎么知道这条路?”
“属下奉曹公公之命,在京畿各要道布防,接应大人。”夜枭低声道,“曹公公有话:京城局势有变,请大人务必小心。”
“什么变化?”
“回京路上细说,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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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荒野废庙
众人退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暂避。夜枭派出警戒,这才详细汇报:
“三日前,皇上病情加重,呕血昏迷。太医说……恐难熬过五月。”
李炎心一沉:“太子呢?”
“太子由周皇后亲自照看,坤宁宫已戒严。但朝中暗流涌动——首辅魏藻德频频召集官员密议,五军都督府几位勋贵也活动频繁。”
“他们在谋划什么?”
“还不清楚,但可能与……拥立有关。”夜枭声音更低,“有人提议,若皇上不豫,当立福王为帝。”
福王!李炎瞳孔一缩。福王朱由崧是万历皇帝之孙,按序当立。但崇祯有太子,按制太子继位,除非……
“太子年幼,主少国疑。”夜枭道,“魏藻德等人认为,国难当头,当立长君。而且福王在南京,江南士绅支持者众。”
果然!北京这边也有人想拥立福王,与南京呼应。一旦崇祯驾崩,大明可能出现两个朝廷——北京拥太子,南京拥福王,内战将起。
“皇上清醒时可有旨意?”
“皇上最后一次清醒是昨日,召王承恩密谈半个时辰。谈了什么,只有王公公知道。”夜枭顿了顿,“但王公公让属下转告大人:速归,迟则生变。”
李炎握紧拳头。时间,他需要时间!只要崇祯还活着,太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若崇祯驾崩,那些野心家就会跳出来。
“京城防卫如何?”
“京营由李国桢掌控,还算稳定。但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内部都有异动。”夜枭道,“另外,曹公公查到,魏藻德与宫里某位大太监有联系。”
“谁?”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
王之心!李炎知道此人,崇祯初年得宠,后因贪腐被冷落,但仍在司礼监任职。若他与魏藻德勾结,内外呼应,确实麻烦。
“还有件事。”夜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曹公公让转交的。”
李炎就着火光拆开,是曹化淳亲笔:
“李太保台鉴:宫中风云诡谲,有人欲行废立。皇后孤立,太子危矣。老奴已布暗棋,但需太保速归定鼎。另,江南有信至,言魏国公等欲迎福王,史可法周旋其间,态度不明。万望慎之。”
信很短,但字字惊心。
李炎将信烧掉,对夜枭道:“你带路,我们连夜入京。不走城门,走密道。”
“密道?”
“武英殿后的那条。”李炎记得曹化淳说过的密道,“你熟悉吗?”
夜枭点头:“属下知道入口。但出口在阜成门外,入城后到皇宫还有一段路,恐有危险。”
“顾不得了。”李炎起身,“必须在明日早朝前,见到王承恩,了解宫中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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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密道惊魂
阜成门外三里,破庙佛像后。
密道入口被枯藤遮掩,夜枭移开石板,露出黑洞洞的入口。里面阴冷潮湿,有浓重的霉味。
“大人,跟紧我。”夜枭点燃火折子,率先进入。
李炎让春梅紧跟,王铁柱断后。密道很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石阶湿滑,壁上渗水。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往西苑,右边通往武英殿。”夜枭低声道,“走右边。”
又行半刻钟,前方隐约有光亮。夜枭示意噤声,悄悄靠近——光亮是从一道暗门缝隙透出的,暗门外是武英殿后殿的夹壁。
夜枭轻叩暗门三长两短。片刻,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张苍老的脸露出来——正是曹化淳。
“李太保!可算到了!”曹化淳又惊又喜,将众人拉进夹壁。这里是个狭小空间,仅容五六人站立。
“曹公公,宫中情况如何?”李炎急问。
“不妙。”曹化淳脸色憔悴,“皇上昏迷不醒,太医束手。魏藻德联合六部九卿,明日早朝要议‘立长君’之事。皇后在坤宁宫以死相逼,才暂时压住。但若皇上……唉。”
“太子呢?”
“在坤宁宫,由老奴心腹太监守护。但五军都督府的兵已暗中调动,若真有事变,坤宁宫守不住。”
李炎心中急转。必须立刻掌握主动权。
“曹公公,你能调动的有多少人?”
“锦衣卫还有三百心腹,宫中侍卫有二百。”曹化淳道,“但魏藻德那边,有五城兵马司三千人,还有王之心控制的司礼监、御马监部分太监。”
兵力悬殊。但李炎有张王牌——京营。
“你派人密召李国桢,让他带一千精兵入宫,控制午门、东华门、西华门。记住,要秘密行动,不可惊动五城兵马司。”
“一千人入宫,动静太大……”
“就说奉旨换防。”李炎道,“皇上病重,加强宫中守卫,合情合理。魏藻德若质疑,让他拿圣旨来对。”
曹化淳眼睛一亮:“好计!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李炎又道,“你再去坤宁宫,请皇后下一道懿旨:命太子监国,李炎、王承恩辅政。懿旨要盖皇后宝玺,多抄几份,备用。”
“太子监国……”曹化淳迟疑,“太子才十岁,恐难服众。”
“所以要辅政大臣。”李炎道,“王承恩代表内廷,我代表外朝。只要懿旨一出,魏藻德等人的‘立长君’就名不正言不顺。”
曹化淳深深看了李炎一眼:“李太保,您这是……要行霍光、张居正之事啊。”
霍光废立,张居正辅政,都是权臣之举。但此刻,李炎别无选择。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李炎正色道,“曹公公,我李炎若有异心,天诛地灭。但现在,必须稳住朝局,否则大明必亡。”
曹化淳重重点头:“老奴信您。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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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坤宁宫
曹化淳带着李炎,从夹壁密道直通坤宁宫后殿。这里戒备森严,二十名太监持械守卫,见到曹化淳才放行。
周皇后在寝殿内,穿着素服,未施粉黛,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见李炎来,她急步上前:“李爱卿!你可回来了!”
“臣参见皇后娘娘。”李炎行礼,“娘娘保重凤体。”
“本宫还保重什么?”周皇后泪如雨下,“皇上昏迷,太子年幼,那些大臣……要立福王!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啊!”
“娘娘放心,有臣在,无人敢动太子。”李炎沉声道,“但需要娘娘下一道懿旨。”
他说明计划。周皇后毫不犹豫:“好!本宫这就写!”
懿旨很快拟好:因皇上病重,命太子朱慈烺监国,特命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李炎,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为辅政大臣,共理朝政。在皇上康复前,一切军政要务,由辅政大臣代行。
盖上皇后宝玺,又抄录五份。
“曹公公,一份送内阁备案,一份送五军都督府,一份送京营,一份你留存,一份我带着。”李炎分配,“记住,要光明正大送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老奴明白。”
曹化淳匆匆离去。李炎又对周皇后道:“娘娘,请您和太子移驾乾清宫。”
“乾清宫?那是皇上寝宫……”
“正因是皇上寝宫,才安全。”李炎解释,“坤宁宫太偏,一旦有事,救援不及。乾清宫靠近武英殿、文华殿,便于掌控。而且皇上在那里,娘娘和太子侍疾,名正言顺。”
周皇后想了想,点头同意。
太子朱慈烺被带来,十岁的孩子,穿着杏黄袍,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清澈,有乃父之风。
“烺儿,这是李太保,以后你要听他的话。”周皇后嘱咐。
太子看着李炎,忽然问:“李太保,你能救父皇吗?”
李炎心中一酸,单膝跪地:“臣必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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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乾清宫
乾清宫内外戒备森严。李国桢已带一千京营精锐入宫,控制各门。王承恩在殿内侍奉崇祯,见李炎来,老泪纵横。
“李太保,您可算来了……”
“王公公,皇上如何?”
王承恩摇头:“时昏时醒,醒时也说不了话。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急火攻心,恐怕……”
李炎走到龙榻前。崇祯躺在那里,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完全看不出是一国之君。这个三十三岁的皇帝,为大明耗尽了心血。
“皇上,臣李炎回来了。”李炎轻声说,“您放心,有臣在,大明不会乱,太子不会有事。”
崇祯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眼,但最终没能睁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李炎心中大恸。这个历史上吊死煤山的悲剧皇帝,此刻就在他面前,生死一线。他改变了很多事,但改变不了崇祯的身体。
“王公公,从今日起,你我共担辅政之责。”李炎正色道,“我主外,你主内。朝中事务,我来应对;宫中安全,你负责。”
“老奴遵命。”王承恩擦泪,“太保,魏藻德那边……”
“天亮后,我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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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晨钟惊变
晨钟敲响,百官陆续来到午门外。
按照惯例,皇上不朝时,由内阁在文华殿议政。但今日,午门紧闭,京营士兵持戟而立,气氛肃杀。
“怎么回事?”首辅魏藻德质问守门将领。
“奉皇后懿旨、辅政大臣令:今日朝会改在皇极殿,百官需经查验方可入宫。”将领朗声道。
“辅政大臣?”魏藻德脸色一变,“谁任辅政大臣?”
“皇后懿旨:命太子监国,李炎太保、王承恩公公为辅政大臣。”
百官哗然。魏藻德更是大怒:“荒谬!太子年幼,岂可监国?李炎是何人,有何资格辅政?本官要见皇后!”
“魏阁老稍安勿躁。”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午门缓缓开启,李炎穿着蟒袍玉带,在孙传庭及百名亲兵护卫下,大步走出。晨曦中,他身形挺拔,目光如电,扫过百官。
“李炎!”魏藻德指着他,“你假传懿旨,擅立辅政,是想学王莽、曹操吗?”
“魏阁老慎言。”李炎平静道,“懿旨在此,皇后宝玺清晰可辨。太子监国,是皇上病重期间的权宜之计。至于辅政大臣……皇上早有密旨,命我与王公公在非常时期辅佐太子。怎么,魏阁老要抗旨?”
他举起一卷黄绫——那是昨夜曹化淳从崇祯寝宫找到的空白密旨,李炎填上了内容。虽然冒险,但此时只能硬撑。
魏藻德接过密旨细看,确是崇祯笔迹,玉玺也是真的。他脸色变幻,忽然道:“就算有密旨,也该由内阁、六部共议!你李炎一人独断,是何居心?”
“魏阁老说得对。”李炎忽然笑了,“所以,今日皇极殿朝会,就是要共议国事。诸位大人,请——”
他侧身让路。百官面面相觑,最终在魏藻德带领下,进入皇宫。
皇极殿内,气氛凝重。
李炎坐在御阶下左侧首位——那是辅政大臣的位置。右侧是王承恩。御座空着,但设了太子座,朱慈烺穿着杏黄袍坐在上面,周皇后垂帘在后。
“参见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百官行礼。
礼毕,魏藻德率先发难:“太子殿下,老臣以为,国难当头,主少国疑,当立长君以安天下。福王贤明,又是神宗皇帝嫡孙,按序当立。请殿下以社稷为重,退位让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虽然不少人知道魏藻德的意图,但如此直接,还是震惊。
太子毕竟年幼,闻言脸色发白。周皇后在帘后急道:“魏藻德!你大胆!”
李炎缓缓起身:“魏阁老,你说立长君,是认为太子不堪大任?”
“太子年幼,如何理政?”魏藻德昂首,“如今闯贼未灭,清虏未平,需英明长君主持大局!”
“那依你看,谁能当此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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