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高原的风第一时间涌进来。
干燥,清冽,带着一股被阳光晒透的青草香,猛地灌入肺腑,冲散了长途车内空调制造的沉闷。
江洺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从城市带出来的、惯有的滞涩感,似乎被这风涤荡开些许。
他下车,站定。目光掠过节目组安排的那座原木色小屋,随即被更广阔的景象攫住。
无垠的草场,低垂的蓝天,大团大团洁白柔软的云,以及……散落在碧绿草毯间,那些星星点点、闪着光的湖泊。
水。
他的视线在其中最近的一个小湖上停留了一瞬。湖水很静,倒映着白云,边缘泛着细碎的、金色的粼光。胃部没有传来熟悉的抽搐,耳畔也没有幻听般的潮鸣。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牛羊低哞。
一种平静的、近乎陌生的审视。
或许,‘时间’和‘感情’确实是世界上最好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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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行李我先拿下来。”傅予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后备箱打开的响动。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对这次旅行,孩童般的期待、雀跃。
江洺没回头,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他能感觉到傅予沉搬运行李时,目光不时地落在他背上,带着某种隐晦的观察和关切。
他抬步,没有走向小屋,反而沿着一条小径,朝那面小湖走去,脚下是柔软的草甸,步伐落下时几乎无声。
距离在缩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水汽的味道渐渐清晰,这里没有那种令人厌烦海腥,只有另外一种更干净的,混合着水草和矿物质的气息。
他在距离湖边大约七八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看清湖底光滑的卵石,和几尾悠哉游弋的、看不清品种的小鱼。微风拂过水面,带来细不可闻的“哗啦”声,像谁在远处轻轻翻动书页。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他静静地站着,像在测量自己与这片水域之间,那道无形屏障的厚度。比起第一期密室里人工营造的、带着压迫感的“深海”,眼前这片自然天成的湖泊,显得……无害得多,甚至称得上美丽。
“江老师,傅老师!准备开始下午的任务了!”导演的呼喊从小屋方向传来。
江洺转身。
傅予沉已经快步走到他身侧,手里拿着一瓶水,很自然地拧开,递向他,“哥哥,喝点水?这里干燥。”
他的站位巧妙,恰好挡在了江洺与湖泊之间最直接的视线连线上,却又没有完全遮蔽风景,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巧合。
江洺接过水瓶,喝了一口。他注意到傅予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喉结,确认吞咽动作顺畅,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看向走过来的导演团队。
‘安家任务’的内容宣布时,江洺的目光在地图‘活鱼’的标记上停留了半秒,那个图标画在一个更大的湖泊边缘。
傅予沉接过地图,指尖在那个标记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笑容不变,语气带着商量,“先从简单的开始?鸡蛋和野菜好像不远。”
他在给选择,也在给台阶,江洺听出来了。
这家伙,明明心里可能已经绷紧了一根弦,面上却能演出十足的轻松和无辜。
“嗯。”江洺应道,率先朝着鸡舍的方向走去。
寻找鸡蛋和野菜的过程简单得近乎惬意。
在这个季节,高原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风持续吹拂,带走一切黏腻的思绪。傅予沉跟在他身边,偶尔指着某株没见过的植物提问,问题幼稚得可笑,江洺懒得深究他是真不懂还是没话找话,偶尔简短回答几个字。
气氛是一种奇异的平和,与松弛。
镜头远远跟着,记录下的大概是两人难得‘温馨’的同框。
直到他们站在了那个更大的湖泊前。
湖水是更深的蓝绿色,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翡翠,岸边的小木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工作人员手中湿淋淋的渔网在滴水,砸在木船边缘,“嗒……嗒……嗒……”声音清晰,规律,像某种缓慢的、逼近的倒计时。
江洺的脚步定在离水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这一次,身体的反应更明确了些,指尖的凉意蔓延到手心,呼吸的节奏细微地改变了,喉咙有些发紧。
它们勾连起某些更深层、更模糊的碎片记忆——或许是儿时路过的那个渔村,或许是水族馆,或许只是童年某次不愉快的淋雨。
混乱,潮湿,令人不适。
傅予沉几乎在他停步的瞬间就动了。
他没有看江洺,而是径直走向工作人员,接过了那根钓竿,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用这个钓?有意思。哥哥,要不要试试看?好像不难。”
他转过身,钓竿在他手中转了个方向,递向江洺。
这个动作,巧妙地切断了江洺望向渔网和摇晃船只的大部分视线。他的身影挡住了那令人不安的“嗒嗒”声源,只剩下他本人,和他手中那根干燥的、粗糙的竹制钓竿。
他好像从某一时刻起就洞察了江洺想要‘直面创伤’的意图,没有擅自以保护的名义阻拦,而是选择了更为温和的方式‘守护’。
用行动告诉江洺,‘不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在,我一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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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洺看着递到面前的钓竿,阳光在鱼钩上反射出一点冷硬的亮光。
他沉默着。
风掠过湖面,带来更大的水声。
傅予沉没有催促,只是举着钓竿,耐心地等着。他的目光落在江洺脸上,很轻,但存在感极强,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清澈懵懂,而是沉淀着一种更深、更稳的东西,像静默的山峦,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片刻后,江洺伸出手,握住了钓竿。
竹竿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属于此刻的触感。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傅予沉的掌心,温热,干燥,甚至在他握稳的瞬间,对方的手指极轻微地、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这样握,这里搭着线……”傅予沉凑近,开始讲解,声音压得有些低,语速平缓。
他靠得很近,手臂和肩膀几乎贴上江洺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渗透过来,像一道无声的、温暖的屏障,将湖边带着水汽的凉风隔绝开大半。
江洺依言调整手势,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注意力一半在钓竿,一半在抵抗身体内部细微的警报。
傅予沉的讲解成了背景音,稳定,持续,像锚点。
“甩出去试试,不用太用力。”傅予沉示范了一个随意的动作。
江洺吸了口气,抬起手臂,将鱼线甩向湖面。
动作笨拙,鱼钩落在不远处的浅水区,“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簇水花。
那声“噗通”入耳的瞬间,江洺的心脏条件反射般揪紧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线牵扯。但几乎同时,傅予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毫不作伪的惊喜,“漂亮!落点正好!哥哥真厉害……说不定有鱼!”
他的语气太自然,太具感染力,瞬间将那声“噗通”从恐惧的触发器,扭曲成了一个普通的、甚至带点希望的钓鱼环节开场。
江洺握着钓竿,站在原地。他能感受到水波通过鱼线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颤动。水声持续,风吹浪涌,哗哗作响。不适感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感官的边缘,并不浓重,却也无法彻底驱散。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尝试着,将目光从自己钓竿的落点,缓缓移向更远的湖心。阳光在广阔的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耀眼得让人有些眩晕。
美吗?是的,一种辽阔的、宁静的、与他记忆深处那片狂暴灰暗截然不同的美。
时间在沉默的垂钓中流逝。他们当然一无所获,最终是牧场主人笑着递来一个小水桶,里面两尾银亮的小鱼活蹦乱跳,溅起的水珠有几滴飞出来,落在江洺的鞋面上。
江洺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几点迅速扩散的深色水渍。
然后,他伸出手,从傅予沉手里接过了那个有些沉的小水桶。
“谢谢。”他对牧场主人说,声音平稳。他转过身,提着水桶往回走。塑料提梁勒着掌心,桶里的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哗啦’的轻响,鱼尾拍打桶壁,‘扑腾、扑腾’。
他没有加快脚步,走得很稳,他能感觉到身后傅予沉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背脊和提着水桶的手上,如影随形。
晚餐在露天。
暮色如暖金色的纱幔,轻轻覆盖下来,远处湖泊变成深紫色的绸缎。
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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