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虞岁晚照约又去了公主府。
入秋后的天一日比一日爽利,午前的日光越过院墙,桂树下积着细碎的金黄。周岚迎他们进门时,说宜宁这几日胃口、睡眠都好,晨起还能沿着回廊走上几圈,胸口也再没犯过疼。
虞岁晚来这一趟,原就是想看看宜宁的心脉,再验一验江循那颗新织的心。那道术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古籍里无前例可循。施术当夜两边都平安,往后会不会生出旁的变化,她眼下也说不准。
周岚领着二人穿过月门,水阁里的说话声渐渐清楚。
宜宁用竹尺点着舆图问道:“从这里往南,明明近上许多,为何还要绕去洛川?”
江循答道:“春末河水涨得快,南面的驿道有两段贴着河岸。你若赶上连日雨,困在驿亭里三五日也寻常。北边多走一程,沿途客舍、药铺都齐全。”
宜宁又将竹尺挪到东面:“那去看海呢?”
江循说道:“从这里折向东南。若想慢慢走,沿江一路都有城镇,秋日也少受暑气。”
虞岁晚进水阁时,宜宁正伏在长案旁研究那几条水道。案上摊着地方图志和青布路簿,江循坐在另一侧,金瞳褪成浅淡的琥珀色,周身妖气也收得干净。若只论模样,确实像个游历多年的年轻郎君。
宜宁一见虞岁晚,立刻搁下竹尺,亲自迎了两步,说道:“虞姑娘,你可算来了。我这几日还想着,等你再来,一定要好好谢你。”
她记得那夜虞岁晚是来救自己的,也记得术成以后,这颗心终于能像常人一样安稳跳动。折磨她二十年的胸闷气短都退了,走得远一些不再喘,夜里翻身也不会被疼痛惊醒。
至于那一夜究竟发生过什么,她脑中只剩断续的灯影和梦丝。周岚告诉她,知微堂用了玄术,许多细处牵涉术法,三言两语讲不清。宜宁听过也就放下了。她只认准一件事:虞岁晚救了她,这份恩情她记得。
虞岁晚示意她伸手,三指搭上腕脉。宜宁的脉息比五日前匀净许多,胸前妖心也收敛得妥帖,寻常术士大概连其中的妖气都察觉不到。
虞岁晚收回手,说道:“这几日照常吃睡就好,远行再缓几天。你这副身子刚松快下来,一高兴跑得太远,周岚怕是要满府找人。”
宜宁摸了摸心口。以前她连上几级台阶都要留神呼吸,这几日起身快些、走得久些,胸腔里也只剩清楚匀净的心跳。宜宁问道:“再养几日,我就能骑马了?”
虞岁晚答道:“骑马、坐船都可以,先从近处走。真想去江南,也要一程一程来。”
这句话正中宜宁下怀。她另一只手立刻伸向案上的舆图,给虞岁晚看自己圈出的第一程。周岚在旁边直叹气:殿下昨早才一口气逛了半座园子,回来还嫌湖边石径太短,眼下又惦记上骑马。
宜宁听她念叨了几句,挽住虞岁晚的手臂,把人带到长案另一侧,说道:“先不管她。我有件更要紧的事告诉你。”
她拍了拍铺满半张案子的舆图,神采飞扬地说道:“我给自己找了个向导。”
虞岁晚明知故问:“哪一位?”
宜宁用竹尺朝江循那边一指,说道:“周岚介绍的。江循去过的地方多,山川、水道、驿站都熟,我问什么他都答得上。”
江循正将卷起的图角压平,听到这里,朝虞岁晚略一颔首,算是认了这份新差事。
这几晚宜宁总做同一个模糊的梦。梦里她似乎和谁约好,要去江南,要看海,还要去许多地方。那个人是谁,她醒来就想不起来,约定本身倒留得清楚。青布路簿里又恰好记满了这些去处,连字迹都分成两种。
宜宁翻到江南那一页,说道:“我想不起来答应了谁,可既然记得这桩约定,总该去一趟。正巧江循愿意带我走。”
说到这里,她把虞岁晚往旁边带了半步,借着展开的舆图挡住两人。
宜宁将半张脸藏在图后,小声说道:“而且他生得还挺俊。”
虞岁晚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果然”咽了回去,索性去看图上新添的红圈。
宜宁脸颊慢慢透出一层绯色,又认真补道:“是十分俊。就是脾气太好了些,我昨儿拿着一张画错的图问他半天,他也能从头给我讲一遍。长得好,又识路,脾气还好,这向导找得不亏吧?”
虞岁晚朝她竖了竖拇指,说道:“殿下眼光一向不错。”
江循隔着一张舆图,翻过地方志的下一页,耳廓那点红偏还露在外头。
晏知还原本在窗边听周岚说这几日两人的起居,此时走到案旁,问江循:“新心如何?”
江循伸出手。晏知还探过他的魂息,又以清明剑气从心脉外缘走了一周。那颗梦丝织成的心搏动有力,魂识也安稳收在其中。
确认两边都无异样,虞岁晚心里那根悬了五日的弦松下来一些。
午后,宜宁被周岚叫去喝药膳。江循送她到回廊尽头,等人进了后院,才折回来见虞岁晚和晏知还。
虞岁晚问道:“向导当得如何?”
江循把卷好的舆图搁回案上,说道:“尚可。她昨日问了我两个时辰的舆图,今早又添了三处想去的地方。”
虞岁晚问道:“那以后呢?她现在可完全不认得你。”
江循答得干脆:“那就重新认识。她如今身子好了,想去哪里都能自己选,我陪她走就是。”
水阁那边传来宜宁招呼周岚添墨的声音。江循听清她说要把城外一处温泉庄子也记上,语气里添了些轻松:“她若愿意带我去江南,我就做她的向导。哪一日她喜欢上我,愿意再嫁一次,那就再成一次亲。”
江循停了停,自己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又说道:“若这一生她只愿意把我当向导,也好。她想去的地方多,我就陪她多走些年。夫君也好,向导也好,于我没那么要紧。她过得自在就成。”
从前宜宁每动一次远行的念头,江循先想的总是药够不够、沿途大夫住在哪一处、哪段山道太颠。如今两个人都能走能睡,马背上也终于不用塞满药匣。他甚至同宜宁商量起哪一处鱼羹好吃,哪一州秋天的柿子甜。
江循说道:“我想带她把想看的地方都看一遍。地图上的江南终究只是几笔水线,海也不该只听我讲。她从前最想自己去看,如今正好。”
虞岁晚听到这里,腕间的小铃忽然一热。
一缕金光在她身侧凝聚,绕过腕骨,没入铃身。细小铃音随之响了一声,清清亮亮,金色纹路沿铃面浮现片刻,暖意顺着手臂缓缓散开。
这一回的功德比前几次厚得多。
虞岁晚垂眸碰了碰铃铛。江循当初求她完成的愿,到这里算是有了结果。他原想让宜宁少受几年苦,最后宜宁忘了那段牵挂,他自己也得以留下。天地收的是结果,倒没拘泥最初那一种走法。
她从随身的小匣里取出一只折好的纸蝶,递给江循。
江循接过纸蝶,问道:“这是?”
虞岁晚说道:“传讯纸蝶。织心这道术是我自己琢磨的,古籍上找不到前例。眼下瞧着一切都好,往后会不会冒出例外,我也拿不准。你收着,若心口发疼、魂息不安,宜宁那边的妖心生出异样,或者遇到别的古怪,放它来找我。”
虞岁晚点了点纸蝶翅尖的朱纹,又说道:“真有急事,不用等回信。纸蝶一到,我就赶来。”
江循把放蝶的方法问清楚,将纸蝶收入怀中,说道:“多谢虞姑娘。”
虞岁晚说道:“等你们走得远了,我更不放心。到一处住得久些,也可以放只纸蝶报个平安,省得我在京城猜这颗新心争不争气。”
江循应了下来。
这边的事收妥,虞岁晚心里转回另一桩压了几日的正事。
祠部那七份原牒查完以后,晏知还曾独自去过户曹。永丰货栈当年的东家名叫许文礼,货栈开撤的年份、院落图样都核过,晏知还还抄回了许文礼后来迁往城南的住址。只是宜宁这边接连出了变故,那张写着地址的纸一直压在他们案头。
如今江循与宜宁都安稳下来,许文礼这条线也该接着往下走了。
临走前,虞岁晚随宜宁到了前厅。宜宁刚喝完一盏百合山药羹,周岚正收碗,见他们要走,又叫人装了一盒新做的桂花栗糕。
虞岁晚接过食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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