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四娘起得比平日早些。
昨日下午陆怀章临走前,说那位故交今日巳时左右登门。她昨夜收铺时筛好了栗粉,又拣出一小罐新晒的桂花,想着来人既是有事相求,头一回进知微堂,总该坐下喝口热的。天色刚亮,灶上就蒸起了栗粉糕,梨饮也煨在小炉上。
刘掌柜坐在柜后拢昨日的账,闻着满铺子的甜香,笑道:“你这架势,我还当今日有贵客。”
余四娘用竹签试了试糕心:“陆大人都说得郑重,我端碗白水出来见人也不像话。横竖糕蒸出来照样卖,哪里算白忙。”
虞岁晚从后院出来,听到最后一句,笑道:“四娘这么一说,我倒盼着那位客人晚些来。最好过了巳时,栗粉糕全归我们。”
“想得美。”余四娘笑着回她,“昨日开张才赚了几笔,你今日就惦记吃回去。真照你这么做生意,第二只钱匣这辈子也添不上。”
虞岁晚一听,立刻去看柜上的账册。昨日卖出去的栗粉糕、松子酥和梨饮都记在头一页,数目算不上多,墨迹新鲜,看着喜气。她翻过两行,笑道:“四娘,你这财神爷当得像模像样。有你坐镇,知微堂迟早得添第二只钱匣。”
“刘叔,听见了吧。”余四娘将蒸笼盖回去,“往后真添上了,得记我一份功劳。”
刘掌柜拿算盘珠敲了敲桌面:“哟,这回我可真记上了。岁晚,你就别一大早看钱匣子了,晏公子那脑袋破了,你也不治一下。”
晏知还坐在长案靠窗一侧喝早茶,额角那道口子本就不深,隔了两日,薄痂贴在鬓边,周围还有一点浅红。
虞岁晚走到他身旁,指尖拨开压着伤处的头发,皱眉问道:“前日回来我忙昏了,你也不提醒我一下?这种伤抬抬手就能治,非得留到今日给刘叔抓现行。”
晏知还握住她碰在额边的手,笑着说道:“前晚你困得睁不开眼,昨日铺里又忙。我看伤口浅,留两日也碍不着什么。”
虞岁晚说道:“你以前一个人惯了,受伤爱怎么熬随你。如今我就在旁边,你还照从前那样,我看着不顺眼。”
晏知还笑道:“记住了。往后受了伤,回来就找你。”
虞岁晚掌心覆上他的额角,清光沿伤处铺开。薄痂松开,底下新生的皮肉很快长平。她又摸了一遍,确定浅痕也散了,正要收手,晏知还扣住她的手腕,低头亲了亲她掌心。
晏知还问道:“这样算不算听话?”
虞岁晚指尖顺势碰过他的下颌,笑道:“勉强算。”
巷外梆子敲过巳时不久,马蹄声停在知微堂门外。
陆怀章今日穿着官袍,进门时身后一个随从也没带。他同刘掌柜几人见过礼,闻到炉上的梨香,朝余四娘笑道:“我来得巧。昨日回去以后,还惦记着这一口。”
余四娘端来梨饮,说道:“昨日那盏您喝得慢,我猜是甜了,今日少添了一勺蜜。陆大人尝尝,若还甜,下回再减。”
陆怀章喝了一口,眉眼舒展开些:“这盏正合适。劳余娘子费心了。”
余四娘笑道:“记住客人的口味也是做生意。陆大人若觉得好,下回来时多带两个人,我更高兴。”
陆怀章也笑了:“那我今日订三包松子酥。回来得早,我自己取;若误了时辰,余娘子留到明日,别白占柜上的地方。”
余四娘说道:“三包糕能占多大地方。您办正事去,回来时想喝梨饮,我再给您热一盏。”
陆怀章笑道:“这句话我可当真了。”
前铺正好进来两位买糕的街坊,余四娘过去称糕收钱。陆怀章喝了半盏梨饮,转向虞岁晚和晏知还,神情比方才郑重些。
“昨日有句话,我得先向二位赔个不是。”陆怀章说道,“我说主人家今日亲自登门,那句话是为遮身份。那位主人家不方便出宫,今早命我来接二位过去。”
虞岁晚问道:“陆大人这位故交,架子倒是不小。”
陆怀章无奈地笑了一下:“昨日铺里人来人往,我实在不能明说。二位随我走一程,到了地方,自然明白我为何绕这个弯子。”
晏知还合上手边的清单:“殿下说过你可信。走吧。”
虞岁晚也站起身:“我倒要见识一下,什么样的故交能叫陆大人瞒成这样。”
三人出了斜月巷。街口停着一辆素壁马车,车身寻常,连京兆府惯用的标记也收了起来。陆怀章骑马随在车旁,一路只说主人家今日等得急,其余一概不提。
马车越往前走,沿街铺面越少,巡卫渐多。虞岁晚掀开半幅车帘,宫城高墙从街尽头露出来时,终于笑了一声。
她隔着车窗问道:“陆大人,你这故交住得够气派。”
陆怀章在马背上也笑了:“劳烦虞掌柜再忍半刻钟。”
宫门前验过手令,三人才下车。
虞岁晚望着近在眼前的朱门,问道:“现在能说了?”
陆怀章压低声音:“昨日托我寻人的,是圣人。”
虞岁晚眉梢轻扬:“陆大人拿‘故交’两个字遮到圣人头上,也算胆大。”
陆怀章拱手赔礼:“昨日知微堂里客人来来往往,我若当众提起宫中出了事,今日坊间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模样。”
晏知还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陆怀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前夜南境送来八百里急报,圣人因此改了主意。事情牵涉边军,我在这里不方便多说,进去以后由陛下亲口告诉二位。”
穿过外朝宫门,一名中年内侍候在廊下。他同陆怀章见礼,又向虞岁晚和晏知还略作招呼。
梁内侍说道:“陛下在西阁等二位。国师今日也在宫中,稍后会来。”
陆怀章说道:“人送到了,我还得回京兆府。里面劳烦中使照应。”
梁内侍笑道:“陆司录放心。”
陆怀章走出两步,又回头对虞岁晚说道:“你们若回知微堂比我早,劳烦同余娘子说一声,那三包松子酥给我留着。我答应今日回去取,不能失约。”
虞岁晚笑道:“我记着。”
陆怀章这才离开。
梁内侍领二人往西阁走。宫中长廊一重接一重,朱墙之上落着明净秋光,风里偶尔送来一阵桂香。
虞岁晚一路少有地安静。
有两次走到岔口,她下意识往左侧迈了半步,抬眼才发现眼前的门廊与脑中那点模糊印象全然不同。第二回停下来时,晏知还问道:“累了?”
虞岁晚摇头:“只是觉得这里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她望向前方层层宫墙,想了一会儿,笑道:“说不上来。等我想清楚再告诉你。”
梁内侍到了西阁外,入内通禀片刻,再出来请二人进去。
虞岁晚与晏知还走到御前数步之外,依礼拜见。
虞岁晚道:“民女虞岁晚,见过陛下。”
晏知还亦道:“草民晏知还,见过陛下。”
圣人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着几封军报,眼底可见连日劳神留下的倦色。他叫了免礼,命梁内侍设座,等二人坐下以后,才从案上取出最上面一封折子。
“陆怀章昨日向朕举荐二位,承天观的事,朕也听说了一些。”圣人说道,“今日召你们进宫,为的是南境军情。事情紧迫,朕就直说了。”
虞岁晚应道:“陛下请讲。”
圣人将军报展开。
南境青岫州与乌弥国接壤,两个月前,乌弥越界夺了三处寨堡。青岫守军与对方交过数次手,互有胜负。半月前石翎城外一战,朝廷军伤了三百余人,怪事也从那一批伤兵身上开始。
“那些人的伤好得异常快。”圣人说道,“刀口、箭伤,两日左右就能结痂,轻伤者隔日就能下地。军医起初以为当地哪味药材见效奇快,直到第四日开始死人。”
梁内侍将军报送到二人手中。
虞岁晚低头读下去。最初十余人,第二日四十余人,第三日又增。死者发作前还能进食说话,一旦腹中剧痛,随即口鼻出血,从倒下到断气,用不了半个时辰。
晏知还看过军医留下的验尸记录,等圣人说完才问:“敢问陛下,军医可查出中毒的迹象?”
圣人摇头:“脏腑出血,血脉破裂,军中能验的毒试了一遍,一个也对不上。青岫湿热多瘴,朝廷起初也疑过疫病,朕又调了医官过去,营地、水源、粮食都查过,死者人数照样往上增。”
他取出另一封军报,继续说道:“十日前,朕命定远将军薛崇带援军南下。薛崇领兵二十余年,也熟悉青岫山地。他到石翎城第五日,率军反击,夺回两处寨堡,斩了乌弥一员主将。”
虞岁晚道:“京中前几日收到过捷报?”
“收到过。”圣人说道,“朕那日还赏了兵部。”
说到这里,殿中安静了一瞬。
圣人按住第三封军报:“前夜送进京中的急报,写的是另一回事。大胜归营的七千军士,两日之间死了一千九百四十六人。急报发出前,薛崇也开始吐血。石翎城的伤营封了,城中给军营运水送饭的百姓,也有人出现相同症状。”
虞岁晚翻过几页,问道:“伤势长得越快的人,后来出事的也越多?”
圣人说道:“军报中正是如此。最早发作的多是重伤者,身强体壮的人能多撑几日。前夜那封急报还有一条,一个军士入殓时,耳后爬出几条细虫,落在血泥里,转眼钻得不见踪影。青岫当地有人见过,说像蛊。”
虞岁晚将军报合起,想了一阵,才问道:“宫中有国师,朝中也有通晓旁门术法的人。陛下既怀疑是蛊,为何还要托陆大人到宫外寻民女?”
圣人似乎早料到她会问这句话。
“若是寻常妖邪,朕不会舍近求远。”他说道,“国师年轻时立过一道誓,世间妖邪、灾厄、人命之事皆可过问,唯有两国兵戈,他绝不涉足。青岫眼下正在交战,蛊祸又生在军营。今日救下一营兵,养好伤以后,他们依旧要披甲上阵。朕不打算逼他破誓。”
虞岁晚这才明白陆怀章前日为什么只说主人家尚未拿定主意。最初几封军报送入京城时,朝廷大概还将此事看作军中疫病或敌军用毒,等薛崇也陷了进去,石翎城能战的人越来越少,圣人才真正动了另寻玄术师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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