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藕荷色纱裙的女子走了过来,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一副侍女打扮,对几人温声道:“夜深了,我家主人请几位来寒舍休息,不知可否方便?”
沈终南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戒备地盯着这女子:“不太方便。”
“寒舍又不是没有其他人了,”女子巧笑一声,不卑不亢地朝几人弯膝行了个礼:“我家主人博施济众,几位大可放心。”
沈终南哑然,他们看起来像是没钱住客栈的那种人吗?
褚颜和殷止对视一眼,这两人在某些方面倒是相当默契,几个眼神来回,已经明了对方的心意。
“那便叨扰了。”褚颜对那女子道。
沈终南颇为惊讶地挑眉,见他师父脸上并无异色,心里便明晰起来,跟着那女子往城楼里走去。
藕荷色的身影在前方提灯照路,若有似无的跟他们保持着距离。
已过亥时,幽都却还是无比热闹。严格来说,鬼是不需要睡眠的,但是大部分鬼依然保留了在夜晚回屋休息的习惯。只是临近七月半,众鬼都兴奋异常,连带着街市也彻夜不息。
来往的行人见这女子过来,默不作声的让开了一条路。
看来这妲己在冥界还颇有些地位,连身边的侍女都要高人一等。
那侍女将灯举高了些,回眸慢眼瞟了一下几人,唇上噙着不可捉摸的笑。
满城暖黄光火,沈终南却并不觉得这光线有令人安心的效果,反倒是徒添了几分危险,衬得前面的侍女都诡谲了起来。
只是褚颜和殷止都一脸从容,他只得摸了摸腰间佩着的木剑坠子,没有将害怕的情绪表现出来。
侍女七拐八绕的把他们带到一座高门大院外面,乌门白墙里掩着靡靡之音,似乎是排箫与琵琶混合的乐曲。
她蹙了蹙眉,拾步迈上石阶,朝门上轻叩几下,恭声道:“主人,客人带到了。”
她话音刚落下,大门便无声自开,从深处响起一个女子幽幽的嗓音:“进来罢。”
侍女微微颌首,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
沈终南心里疑惑,那妲己方才还分明在城楼上敲钟点灯,怎的这么快就下来了?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鬼都会穿墙,自然比他们人类要走得快。
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重楼精舍,只有一片沙地流着几条溪水,溪水之上架着曲折的青石桥,高低起伏,前后错落;溪水边上蔓延着鲜红的矮草,远远看去,像一片灼灼燃烧的火焰。
几只鹤在沙地中觅食,头顶鲜艳夺目的红色肉冠,脖颈修长,羽毛丰润洁白,偶有一只鹤举喙,嘹亮的声音便传开来。
灯笼光拉长了几人的影子,晃动着投在院子里的白墙上,每个屋内都能看到缭乱的人影,那侍女所说的话确实不假,这院子里还住了其他客人。
褚颜折了一根草,用手指捻开,苦涩的气味蔓延开来。
这味道是咸的。
海里有一种虫,叫“珊瑚虫”,它能分泌出一种物质,形成像树枝形状的石头,色泽艳丽。这草她曾听他妖类赞过,说是与珊瑚石有异曲同工之美。
“这草是盐荒,只在饥荒之年出现,”侍女瞥了眼褚颜,别有深意对她说道:“万物都有命,你这样折它,它会疼。”
“既然怕疼,何必要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呢?”褚颜却轻轻笑了起来,“匍匐在地,免不了被踩。”
殷止侧过头,恰好褚颜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不期然相接,她便无辜地对殷止抿着唇笑了一下。
殷止默默地别过了头。
“客人所言,倒是和我家主人颇为相像,”侍女意外地表示赞同,赤脚踩到盐荒草上,轻细的枝茎断裂声在乐声停顿的间歇被放大了些,“谁叫它一开始就是匍匐的呢?”
说了几句,侍女就带着他们往乐声相反的地方走去,出了被盐荒包围的沙地后,一座清雅的南疆风味的竹楼便出现在眼前,这竹楼和另外的院子是隔开的,只有一条细细的石子路缀在之间。
“楼上三间房,正好够几位住,请吧。”侍女把手中的灯笼交给了褚颜,便退下了。
院子中有一丛茂密青翠的竹林,屋檐上挂着的六角琉璃灯和城墙上的别无二致,光影透过竹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几人头上,像一枚枚铜钱;林下有一口清浅的水池,那水是活水,只是不见其源头也不见其流向,约莫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水。
正对着竹林的那间屋子大大方方地敞着房门,几盏落地的鹤形灯支在房里,靠墙根又有几盏稍低的青铜烛台,灯火一星一星,温润透亮,将屋子照得宛如白昼。
而之前在城墙上所见的着水蓝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端端正正地背对几人而坐,她手上握着笔,肩膀微微起伏,好像正在书写作画。
褚颜仿佛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对沈终南道:“终南,你先进屋,晚上若是没事,不要出门。”
沈终南:“好,师父,颜姐姐,你们也小心些。”
他飞快地朝那敞开的木门瞟了一眼,便抬脚上了竹楼。
而这时,妲己也慢悠悠地转过了身——她脖子未动,只是那颗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扭转,对门外两人眨了眨眼睛,道:“客人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屋坐?”
好在沈终南已经走了,以他那点薄弱的定力,若是见了这一幕,就算不至于大呼小叫,那表情也定然会扭曲几分。
妲己是鬼,活人不能做出来的姿势,她倒是能轻松做到。
见那两人并没有被她一时兴起的小把戏吓到,也没有回答她的话,她便放下了笔,只是一个虚晃,竟直接从屋内来到了他们面前。
待进了,便能闻到她身上梨花味的阴香,和那些喜欢浓妆艳抹遮盖难看气色的女鬼不同,妲己倒是淡妆素抹,她头上那支金步摇晃动两下,而后她又是朝前靠近了一步,略略踮脚,附在褚颜耳边,红唇轻启道:“你身上,有特别的味道。”
褚颜还未回应,便被殷止带着往后错开半尺,拉开了和妲己的距离。
“看来这位客人,不太喜欢我呢。”妲己微微挑眉,一双凤眼里却并没有不悦,反倒是兴味更浓。
美人娇媚,的确是赏心悦目的,受到褚千袭的影响,褚颜也格外地喜欢美人,她弯了弯唇角,笑道:“哦?什么气息,说来听听。”
妲己目光盈盈,回了个风情万种的笑:“自然是男人的气息。”
殷止的手还搭在褚颜手腕上没来得及放下去,此话一出,褚颜明显感到手上一紧。
她极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好让笑意不那么明显。
妲己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好几圈,神情娇憨,看似好心地叮嘱道:“天黑了,两位可别随便出来,不然可是很危险的。”
说完,便回了屋,房门“啪”一声合上了。
竹屋里燃着两盏灯,昏黄不定,晦暗的光线罩在殷止脸上,阴影叠叠。
他神情有些怪异,少顷才道:“你给她施了幻术?”
褚颜靠在廊道的竹栏上,低头看着院子的水池,半晌才回过头,对殷止道:“对,她以为我是男子。”
之前去追月楼时,她也是幻化成了男子模样。
褚颜又问:“殷公子是不喜欢我本来的脸么?”
这话直白得有些过分了,殷止不自觉地眼睫一颤,他抬手用灯盖熄灭了其中一盏灯,这下,屋内更暗了,他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
褚颜视线往下移,这才发现他捏着灯盖的手指十分用力,手背上青筋都微微鼓起,似乎有些……紧张?
褚颜以为他没听清,便又稍稍提高音量问了一遍。
“并没有,你自己……”殷止低低出声,顿了顿,“喜欢就好。”
褚颜被他这话逗乐了,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殷公子早些歇息。”接着转身便去了另外一间房。
等关门的声音响起,殷止才抬起眼。
毕竟褚颜原本的容貌……太过惹眼,变成其他的模样或许是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褚颜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墙后大片竹林,她刚要起身,心突地颤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弥漫开来,就好像是半夜做梦,从高处掉下来一瞬间惊醒的那种悸动,让她心口莫名一空。
她将竹窗完全支开,远远地能看到幽都的大片灯火和人流,而在城池尽头,成团的黑云正交缠着慢慢朝从山边涌动过来。
幽都这几日,有灾。
褚颜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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