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节度使府邸。
烛火将高仙芝与封常清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摇曳。高仙芝巡营归来,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
他径直走到巨大的安西舆图前站定,目光沉凝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眉宇间锁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封常清跟在他身后半步,将几份刚收到的文书轻轻放在案上。
“今日巡至疏勒镇,恰逢龟兹那边有急报传来,又是六百里加急,人困马乏。”
高仙芝说着,转身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亲兵奉上的热茶,却不喝,只是暖着手:“方才路过营中‘天听阁’,那块【安西旌节】,还黑着?”
“是。自刘主事调任河西,便无人能妥善操持那旌节屏,诗牌屏黑了近两月了。”封常清点头,在侧首坐下。
“唉……”高仙芝罕见地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朔方王忠嗣,陇右哥舒翰,甚至范阳安禄山……他们帐下,哪个没有一两个精通此道的能手?圣人爱看这个!公文写得再花团锦簇,抵不过一道‘留声拓影’看得真切。军容是否整肃,边备是否修葺,将士是否用命……圣人透过那灵枢屏,看得一清二楚。”
他用手揉着紧蹙的眉心:“【安西旌节】一黑,圣人那里,我安西便似哑了一般。长此以往,恐非善事。公文往来慢些,尚可忍受。可单凭几行字,如何能让我安西将士的浴血之功,这西域万里河山之险固,真正入得圣心?久而久之,怕是……圣人只记得谁奏报得勤快、呈现得鲜活,却忘了是谁在实实在在守着他李唐的西大门!”
帐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
“偌大的安西,四镇精兵,万里疆土,竟找不出一个能重新点亮这面屏,替安西、替将士们,在圣人面前好好‘说话’的人。”高仙芝的话不无自嘲与痛惜。
封常清垂下眼睫,盯着案上的几分公文,思量着。就在他要开口时,高仙芝似乎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问:“岑参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歪才。他那【飞雪平沙】,在长安似乎也有些人看?”
果然,高帅问起了岑参。
封常清面上不显,只平静道:“他昨日已告假,启程前往长安,去考沽文馆的‘追镝使’了。”
“哦?”高仙芝眉峰微挑,看向封常清,“你给批的假?”
“嗯。”封常清应道,随即补充,“大帅,岑参此人,虽年轻毛躁,行事不周,然确有奇思,于诗牌水月戏一道,天赋卓然。假以时日,稍加磨砺,未必不能成器,为我安西一用。”
高仙芝不置可否,追问道:“你如何想的?”
封常清略一沉吟,清晰道来:“大帅适才所言,正是末将所虑。【安西旌节】久置不用,非仅往来不便,实乃隐患。岑参若能考取‘追镝使’,身份便不同。届时,可将经营【安西旌节】之责委于他。借他之手,将安西军容、边情、乃至大帅治军理政之辛劳,直呈御前。此一举,既可向圣人表我安西上下忠勤之心,亦可堵朝中悠悠之口。”
他稍停,见高仙芝并无不悦,继续往下说:“此为其一。其二,亦是驾驭之术。岑参年轻,所求者无非功名前程。大帅破格准其离营赴京,已是殊恩。他若能考成,必感念大帅知遇提携,更兼【安西旌节】重任在肩,其心其志,自然更系于安西。若他考不成,锐气受挫,也当知晓天高地厚,安心回来做好他的掌书记,于营中实务上用心,亦不失为一次敲打与磨砺。进退之间,皆在大帅手中。”
高仙芝听罢,靠在椅背上,良久不语。烛光映照下,他的脸上终于缓缓浮现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封二啊,你所言,皆在理。此人,或可一用。”
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即便他真得了那‘追镝使’的身份,【安西旌节】之主屏,依旧只能掌于节度使府,由本帅亲信之人操持,断不可直接交予他手。”
封常清眉梢微动,露出询问之色。
高仙芝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旌节屏,乃圣人赐予节度使的仪仗与信物,象征一方军政大权,岂可轻易假手于人?即便用,也须以本帅节度使之名号示人。他自个那【飞雪平沙】,爱如何经营便如何经营,私下里,也可替【安西旌节】采风备材。然名器,不可轻授。”
封常清略一沉吟,随即明白了高仙芝的深意,点头称是。
如此,既用其才,彰其功,又牢牢握定名器根本,不致权柄旁落。亦免将来或有小人借此生事,离间安西,或诽谤高帅怠慢圣恩。岑参若有真才,自能在【飞雪平沙】之名下施展;若无才,亦不过一介代笔,损不得旌节威严,妙。
高仙芝微微一笑,将盏中残茶饮尽,不再多言。两位安西最高文武长官的这番对话,就此隐于跳动的烛火与沉沉的夜色之中。
然而,他们这番关于未来与名器的盘算与布局,此刻正星夜兼程策马狂奔在陇山道上的岑参,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怀中的路引上,封常清批给他的假期是整整两个月。从安西到长安,万里之遥。即便全程官道驿站换马不歇,往返一趟也需月余。这意味着,留给他在长安参加考核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一月。
□□的青海骢已是口喷白沫,步伐蹒跚。岑参自己也满面风尘,眼窝深陷,嘴唇因干渴而开裂。他不断在心中盘算着日程,眉头越锁越紧。
“两个月……太紧了!”他懊恼地低语,“即便一路顺利,抵达长安立刻参考,考核流程走完,再快也需旬日。回程……无论如何也赶不及在假限前回到安西!”
逾期不归,在军中是重罪。轻则杖责、降职,重则可按逃兵论处!他当时面对封常清那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竟没敢再多请求宽限几日,现在想来,真是失策。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勒住马,掏出诗牌。他试着联系长安沽文馆,询问是否能在路程更近的凉州分馆参加考核。
等待回复的每一刻都无比煎熬,直到他在下一个驿站换马时,长安方面的答复才传回,语气还算客气:
“岑书记台鉴:依规,地方分馆确可协考。然凉州馆所设‘追镝使’考核,侧重陇右边情,系统、考官、评定皆独立,与安西所属之西疆序列不同。且由凉州考核并签发之资格,于安西效力或存疑议。为免高节度使处日后产生不必要之疑虑,下官窃以为,仍以赴长安总馆应试为宜。此非推诿,实为足下长远计。盼三思。”
希望破灭,岑参胸口一阵发闷。难道真要未战先溃?人赶不到长安,一切休提;就算赶到考上,逾期获罪,前途亦是黯淡。
他咬了咬牙,再次催动几乎力竭的青海骢。人靠着一股心气硬撑,马却快要到极限了。每一段驰骋,都像是在透支最后的生命力。
难道真就没办法了吗?难道还没到长安就要功亏一篑了吗?
是夜,一人一马终于踉跄着冲进一座简陋的驿站。岑参几乎是滚下马背,将缰绳扔给驿卒,自己则瘫倒在通铺上,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青海骢在一旁,低着头,浑身汗湿如洗,剧烈喘息。
就在他意识昏沉,将要睡死过去时,怀中的诗牌再次传来震动。
他勉强凝聚精神看去,是长安沽文馆采风台那位官员的私人传讯,语气比公函亲切许多:
“岑书记台鉴:安西高节度、封副都护联署荐书已至,盛赞才具。恰逢馆内追镝使考选在即,而人选寥落。台端既有意,又得节帅力荐,特事特办。考核之期,定为下月望日。此日乃馆内最后考期。请务必于此日前抵长安。此乃破例通融,望珍重机缘,好自为之。”
下月望日,正是他按最紧行程赶到长安的那一天!也就是说,他一到长安,立刻就要参加考核,没有任何喘息适应的时间!
但这已是对方能做的最大让步,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但与此同时,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奋也冲击着他的心脏。他猛地从铺上坐起,因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
他挣扎着走到马厩,抚摸着青海骢潮湿的脖颈,将脸贴在它温热的皮肤上,喃喃道:
“好兄弟……你听见了吗?高帅、封将军,他们在背后推了我们一把。长安那边,也把路给我们铺到了眼前……旁人能做的,都做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漆黑的天幕,那里是长安的方向。眼中疲惫褪去,重新燃起灼人的光芒。
“剩下的……就得看咱们自己的了!拼了!”
青海骢仿佛听懂了一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了下地面。
这一夜,岑参睡得格外好。
此后几天,天公作美,并未遇上阴天雨雪,恰好赶在望日抵达长安。
他按照诗牌上的指引来到沽文馆,穿过几进院落,最后在一间挂着“考功司”木牌的廨房前停下。
门虚掩着,岑参定了定神,抬手叩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岑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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