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天幕湛蓝沿着长安城墙铺陈而去,无数旅人远行,秋雁高飞,空余春闺梦里柔情。
只是再多相思,在如今哗然躁动的长安城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自谢知玉提了去敦煌一事,沈漪虽不记事,竟记得他是自己夫君。
寂静暗夜里,圆眸映着他沉郁的脸,沈漪双手捧着他,平视着郑重道,夫妇一体,自然要相伴相随,故而她也要与他同去。
她癔症时好时坏,记忆错乱着,话虽不多,却让谢知玉几度露出为难之色。
见谢知玉推三阻四,再动容也不肯松口,沈漪越说越起疑,道莫不是他在外边有了中意的女子。
这话一出,谢知玉正襟危坐,松开了她,举起手立誓道:“我谢知玉此生只爱沈漪一人,若有违者,叫我粉身碎骨。”
“那你不肯让我陪你同去。”沈漪不阻止他立誓,只是静静看他发挥,他说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最后准了她同去的请求就行了。
沈漪虽是孩童心智,该留的心眼一点也不少,可不会听到他要立恶咒赌誓言时羞答答地就被他灌了迷魂汤去。
“实在是风霜苦寒,到了那边正是秋霜四起之时,你身体不好,还是先留在这。”谢知玉好声好气地商量,“我日日给你写信,到了明年开春,我就接你过去,这样可好?”
听他松了口,沈漪这才道可以考虑一二,那股神气的模样,从未在谢知玉面前露过,逗得他心下一紧,就想在她脸上一亲。
只是沈漪下意识地避开了。
二人都有些错愕。
烛光曳动如水波荡漾,照着谢知玉面色苍白,沈漪心下愧疚,却像被水草定住了身形,怎么也无法转动身子,如同方才相拥那样,和他更亲近。
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明明双手自由,却好似看到了红绸束腕,她被压在榻上无法动弹的屈辱之状。
是错觉吧?
沈漪自己也分不清。
她明明第一眼看到谢知玉就明白他是自己的夫君,可为什么谢知玉要偷偷摸摸来夜探她?又为什么他一要与她亲热,她就浑身顿时冒出无数尖刺?
回眸望着低头不语,神情受伤得不知所措的谢知玉,沈漪竟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可她确实是出于本能回避他的亲近。
或许谢知玉与她之间,还有旁的误会没有解开,这才让二人生疏至此。
是夜无言而卧,沈漪与他躺在一张榻上。
手指盖在被下,悄然往他的方向移了一寸,缺不敢再前进了。
她不敢尝试。
她在害怕。
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沈漪平复着自己莫名其妙的恐惧,心道若是他靠近,她会极力允许。
哪怕再不舒服,她也不会再拒绝了。
只是直到沈漪睡着,他也想不曾动弹过一个指头,就那样和衣与她平躺共度一夜。
出发去敦煌时,谢知玉是悄悄动身的,连他身边的行夏也没有带去。
而沈漪发现此事,是他离开了好几日之后。
她渐渐好转后,有时候会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等他又如同做贼般,在自己的家中偷偷摸摸进来。
一连等了四夜,沈漪都不曾发现谢知玉夜里有来过的痕迹,府上之人三缄其口,她却终于明白,谢知玉这人生得光风霁月,竟是个小偷心性。
他走便走了,何至于如此小气,连告知一声都不肯。
不带她就算了,还骗她等了好几夜。
沈漪虽然记不起来谢知玉和她的过往,可她那夜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们是夫妻。他有事瞒着她不愿意告知,又自己偷偷摸摸去敦煌,沈漪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越想越不对劲。
为什么非得要她一个人守着这完全没有记忆的宅子!
她忿忿地将汤药一饮而尽,怒斥道:“他既然不要我去,我自然也不会去见他的!”
虽是责备之语,嗓音里却带着一丝天然的清甜,似蜜糖甜水,听得人心神一颤,半嗔半怒,活脱脱一个半大的懵懂小姑娘。
沈宁望着她这副模样,欣慰笑笑,如今这样倒比在家中隐忍求全,更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沈漪豪饮罢碗中汤药,手中瓷碗险些就要摔在地上,幸而沈宁眼疾手快,把她那碗扶住了。
暑夏消退以后,沈漪好转了许多,也能记住沈宁、莲心、行夏等人,甚至还能跟着沈宁外出在街边散步。
今日便是她扬言要自己外出,叫沈宁在茶楼等她,她自会从家中一路探寻,与她会合。
“那我就等你了。”沈宁昨夜笑笑,替她掖好了被角,不似妹妹,反倒是姐姐般,无微不至地照料。
湛蓝的天幕上,飘过几朵雪白棉花,绒鼓鼓的,投下爽快的阴影。
沈漪走在阴影里,如同穿梭在荷叶阴影下的游鱼,在躁动的城中游动,却对逐渐动荡的时局茫然未知。
她一心只有见到沈宁这个想法。
活得简单些,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轻松些就好了。
如此念着,沈漪嘴角含笑地绕过深蓝色的酒馆旗帜,出现在茶馆对面的廊下,一辆双驾马车拦路,她驻足廊下,耐心等候。
再见面时,沈宁黄衣飘摇,在楼下朝她招手。
可沈漪的笑却忽然凝固在脸上,转而惊恐地指了指楼上。
未等她说出一个字,“哐——”地一声砸下,青灰色的粗瓷花盆在沈宁的头上绽开红花,落在地上,碎成满地狼藉。
“宁妹!”
沈漪下意识地冲过去,不过一条街道的距离,她却好像跑了街头到街尾那么远,怎么也接不住自沈宁头顶坠落的花盆。
双腿颤抖不已,她将沈宁从泥污里抱入怀里,全部错乱的记忆,瞬间归位,从黑洞中生了翅膀,悉数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鲜红的血液沿着沈宁的头顶、后脑勺一点点溢出,染红了沈漪的粉色大袖,渗进雪色的里衣袖口,腥甜充斥着沈漪鼻端,头顶是那几人的讪笑。
“那女人好像顶不住了。”说话的是谁?
沈漪抬头,将那人映入眼帘。
生的是贼眉鼠眼,嘴唇薄如一线,咧着嘴在楼上雅座探出头来。
望着沈宁一身的血,他竟还没心没肺地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昨日的沈漪或许还不认识她,可此刻沈漪已然恢复了全部神智,自然认得出来,那就是沈宁说的与她有婚约的礼部司郎中的次子范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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