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李承珩没有回寝宫。
张福送完太医回来时,御书房的门还关着。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去,看见李承珩还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折子一本没动,茶盏里的水纹丝未动,早凉透了。
“陛下,该歇了。”
李承珩没应声,只是看着张福,忽然问了一句:“张福,你八岁净身入宫,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奴才四十三了。”
“三十五年。”李承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那枚白玉扳指,“三十五年,见过的事不少了,你告诉朕,朕这个脉象,除了有孕,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张福跪了下来,磕了个头:“奴才不敢欺君。奴才在宫里这么多年,娘娘们有喜,头一个请的就是太医,摸的就是滑脉,从来……从来没见过男人有滑脉的。”
李承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起来吧,把林济世叫回来。”
林济世那晚没有回家,他被张福安排在偏殿等着,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保住了,但不知道还能保多久,听见传召,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御书房。
“林济世,朕问你。”李承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方才你说此胎不可落,是因为朕体内有一股气护着胎息,那如果朕不用药,换别的方法呢?”
林济世愣了一下:“陛下指的是……”
“针灸,或者直接剖出来。”
林济世脸色刷白:“陛下万万不可!臣虽不知那股气从何而来,但此气与胎息紧密相连,陛下若强行以外力干预,轻则经脉逆行,重则……”
“重则什么?”
“重则……龙体不保。”
李承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济世面前:“你方才说,那股气护着胎息。如果朕执意要落呢?”
林济世伏在地上,半天没吭声。最后他咬了咬牙,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臣……可以试一次。只一次。若不成,陛下必须答应臣,此后再不尝试。”
李承珩点了点头。
那晚的事,张福记了一辈子。
林济世取了七根银针,分别扎入李承珩手腕、脚踝和小腹几处穴位。第一针下去,李承珩的眉头动了一下。第二针,他的手指攥紧了扶手。第三针扎入关元穴的瞬间,李承珩猛地弓起了身子,从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随即一口血喷了出来。
“陛下!”张福冲上去。
李承珩一把推开他,嘴唇上还沾着血,眼睛盯着林济世,声音沙哑:“继续。”
林济世的手在抖。第四针刚捻入穴位,李承珩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从龙椅上滑下来,单膝跪地,又吐了一口血。这次他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陛下!不能再扎了!”林济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臣说过,那股气护着胎息,您每试一次,它便反噬您一次。再来一针,臣怕陛下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李承珩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额头上全是汗。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张福跪在他旁边,拿袖子给他擦嘴角的血,声音发颤:“陛下,不试了,真的不试了……”
李承珩沉默了很久,久到张福以为他昏过去了。然后他慢慢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忽然笑了一声。
“好,打不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认了。张福扶着他坐到榻上,林济世颤着手给他把脉,脉象虽然虚弱,但腹中胎息稳得纹丝不动,好像方才那番折腾全然与它无关。
林济世收了针,跪在地上:“陛下,臣斗胆说一句,此胎……天意如此。陛下莫再试了。”
李承珩靠在榻上,闭着眼,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张福。”
“奴才在。”
“今日当值那十七个太医,赐酒的事办完了?”
“回陛下,都办妥了。用的是宫里存的陈酿,量足,没受什么罪。”
“好。”李承珩睁开眼,“林济世,从今日起,你每日来给朕请一次脉,对外说朕胃疾未愈,需长期调理。药方子照开,但只开养胃的,安胎的药换成补气的,别让人看出来。”
林济世磕头:“臣遵旨。”
“还有,”李承珩顿了顿,“朕有孕的事,除了你和张福,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臣明白。”
“张福,从今天起,朕的饮食起居,你亲自过手,寝宫不留外人。”李承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知道朕说的是什么意思。”
张福磕了个头:“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去之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进了御书房后面一条极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耳房,常年锁着,外头看着像存放旧档的库房,张福推门进去,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灯光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认不出来,但一双眼睛极亮。他叫赵七,是李承珩还是皇子时就养在暗处的死士,整个皇宫里知道这个人存在的,不超过三个。
“陛下有令。”张福压低声音,“寝宫内外全部换人,原先伺候的,调走,调得远远的,换咱们自己养的。”
赵七点头:“人选已经有了。宫女四个,太监两个,都是从小养的,底子干净,嘴严。暗卫这边,我亲自带人守寝宫外围,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还有林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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