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嫣接到西北来的信时,已经是五月初了。
信是夹在例行家书里送进来的,封皮上写着“贵妃亲启”,字迹是她父亲柳擎苍的,柳云嫣拆开看了一眼,起初以为不过是寻常问候,可看完之后,她把信纸握在手里,半天没有松开。
信上说的不是家常,柳擎苍在信里只说了一件事,曹德昌被拿之后,陛下调了河间府的驻军,换了监军,改了军饷拨付方式,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柳擎苍在西北待了大半辈子,跟兵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他看得出来,这不是临时起意,陛下在很久以前就在布这个局,等的就是一个借口,一个把柳家从西北军里慢慢剔出去的借口。
柳擎苍在信里写道:曹德昌的事是根引线,他烧了,烧到了柳家头上,陛下没有直接动我们,是因为时机未到,可他在准备,他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等一个柳家犯错的时机,我们不能再等了。
信的最后,柳擎苍写了一段话,语气比前面都重。
“云嫣,为父想了很久,陛下这般布局,不只是为了削柳家的权……还和九公主的身份有关。
柳云嫣看到这里,手里的信纸抖了一下,她想起李昭那张脸,那张跟李承珩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她想起李承珩看李昭的眼神,那种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的眼神,柳选侍绑了李昭之后,李承珩赐的那道白绫,和那句“跟柳选侍没关系”的宽恕,当时她还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现在想来,李承珩放过她,不过是因为时机未到。
她把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铜盆里,她坐在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毓秀宫的灯还没点,采月进来掌灯,被她挥退了。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给西北回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女儿知道了,父亲保重。
信发出去之后,柳云嫣换了身衣裳,去了养心殿,她是去请安的,像往常一样,李承珩在正殿见她,问了几句月脓的功课,她一一答了,临走的时候,她站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昭正趴在西偏殿的门口,冲她笑了一下,叫了声“贵妃娘娘”,柳云嫣也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养心殿,她的笑收了起来。
与此同时,西北大营。
柳擎苍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是柳云嫣的父亲,年近五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比年轻人还利。他在西北待了二十多年,从校尉做到将军,一步一步爬上来,手里握着西北二十万大军的兵符,柳家军在西北的根基,是他半辈子打下来的。
可如今,根基在松。
朝廷派来的监军叫王衡,户部的人,四十来岁,做事滴水不漏,他到任之后,先把各营的粮草、军械、兵员全部清点了一遍,然后重新造了册,一式三份,一份留营,一份报兵部,一份直送御书房,柳擎苍想拦,但周衡手里有圣旨,拦不住,更让柳擎苍警觉的是,王衡来了之后,跟各营的副将、参将私下见了好几面,这些人里,有不少是柳家提上来的,可周衡见了他们之后,有些人态度就变了。
柳擎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皇上在挖柳家的墙角,他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拉,今天拉一个副将,明天拉一个参将,后天拉一个游击,等他把该拉的都拉过去了,柳擎苍就成了光杆将军。
到那时候,皇上要动柳家,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
柳擎苍把舆图卷起来,靠在椅背上,他想起曹德昌的事,曹德昌是柳家的远亲,在河间府做了六年知府,每年往柳家送银子,柳擎苍知道曹德昌手脚不干净,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没想到曹德昌会栽得这么快。陛下微服出巡,第一个拿的就是曹德昌,曹德昌倒了,柳家少了一个钱袋子,更重要的是,皇上有了借口查柳家的账。
柳擎苍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削权、换人、查账,这些他都能忍,他最怕的是皇上……那个小丫头,他没见过,但女儿在信里提过,说陛下对她宠得不像话,住在养心殿,亲自带着,封号昭宁,食邑千户,比所有皇子公主都高,一个宫女生的公主,凭什么?除非她的身份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他让人去查过周氏,西山行宫的宫女,六年前被临幸,后来被安置在宫外,生产时血崩而亡,看起来合情合理,可柳擎苍查了一圈,发现周氏在行宫当差的时间对不上,西山行宫六年前确实有个叫周氏的宫女,但那个宫女在更早之前就被调走了,调去了哪里,查不到,而李承珩六年前确实去过西山,待了五天,五天,刚好够一个孩子被“制造”出来,但问题是,如果周氏在更早之前就调走了,她怎么被临幸?
柳擎苍没有声张,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里,谁都没告诉,直到曹德昌出事,他才确定,九公主的身份有问题,陛下在掩盖什么,而那个秘密,一定跟九公主有关。
他提起笔,给柳云嫣写了第二封信。
信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停,他知道这封信发出去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寻常的家书,这是一道命令,一道可能会让整个柳家万劫不复的命令。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皇上在一步一步地逼过来,削权、换人、查账、封王、铺路,每走一步,柳家就退一步,退到最后,无路可退,到那时候,九公主登基,柳家满门,不会有一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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