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几个孩子回到澳门时,恰逢台风前夕。天空灰蒙蒙一片。商店大多提早打烊,街上人烟寂寥,风吹倒不知哪里的字纸篓,破败的纸片满天飞舞。只有孩子们很兴奋,趴在窗台上往外伸脑袋,隔几分钟就喊一声:“台风要来了!台风要来了!”
燕兆青和叶琬赌气,一整天没拿正眼看过她。叶琬和他说了几次话,他也听而不闻。
要在平时,叶琬想方设法也要拉他回心转意,重新理睬自己。但这天一早起来,她就莫名地心情不佳,脑袋里像被人扔了一吨水泥,甩不掉、化不开,连带对燕兆青,也不那么有耐心了。她想:准是她思念叶珏了。她俩没有分开过那么久,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想她。
他们一回到燕宅,叶琬就背着包当先下车往里走。她很快就发现:燕宅的气氛不对。为什么大家都那样看她?
她想赶快回房,被鹿萦红一把抓住。她眼圈红红,对着她还没开口,就哭起来。边上人也哭,齐齐要叶琬冷静,又说事情已经发生,伤心也没用。
叶琬心里顿时充满了不详的预感。鹿萦红开始对着她说了起来,她单看到她两片红唇四面八方地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脑子里的那团水泥化成铅灰色的雾霭,笼罩住她的意识。
过了很久,那团灰色雾霭才淡下去。鹿萦红她们停止了说话,像一群生怕断线的木偶人似的,静待她的反应。
她明明什么也没听见,心里却疼痛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硬邦邦地问:“叶珏是不是出事了?”
叶珏死了。
叶琬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离开时,妹妹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她回来,包里装满了她从香港带回来给她吃的零食,她怎么就死了呢?
然而,不管她信不信,人已经在棺材里躺着,由入殓师化好了妆,就等见她最后一面,然后入葬。
叶珏的小脸红红白白,栩栩如生。她也剪了个流海,遮住了额头。
大伙儿围着她小小的棺木转圈。叶琬也跟着人一起转。大伙儿都哭了,有几个女人简直在尖叫。叶琬却咬牙切齿,告诉自己:“不准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逞什么强,妹妹,她唯一的妹妹死了,可是她就不允许自己当着外人的面哭。谁知道那些假惺惺哭泣的人中,有几个曾欺负过她妹妹,又有几个不在看她笑话呢?
她心里的痛是一刀一刀砍在厚木板上的钝实回响,越哭不出来,回响声越大。
落葬当晚,她就发高烧,病倒了。连着三天,她的体温上去下来,下来上去,把人耗得整整瘦下去一圈。
燕翅宝在叶珏葬礼后一天就去外地了。定好的行程,推不开。临走,他很不放心叶琬,将她托给自己一位中医朋友,要他好好调理女孩子的身体。但因叶琬的烧总不退,卢香与怕再出事,便偷偷从镜湖医院请了位西医来给她治病,并要他除退烧药外,另给她开点“振奋精神”的药剂。他们都怕她想不开。
叶琬躺在床上,尽管病骨支离,却不想好起来。
她感觉自己只有呆在这张和妹妹一起度过无数个夜晚的床上时,才是暖和的、安全的。那不断被人撩起的门帘外,是刀山、是火海,是一个随时吞噬她的世界。她的精力正从她全身的毛孔溜走,她已经没有力气对抗这一切,她害怕。
偶尔,高烧令她昏昏沉沉,她又会看到叶珏,又会听到她像往常一样叫她:“琬姐姐,琬姐姐……”有一次她说,“琬姐姐,珏儿头疼。”以后,没有人再叫她“琬姐姐”了,没有人再像叶珏那样依恋她、爱护她了。一想到这里,她就心痛如绞。
然而不管她心里多难受,她还是没有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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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她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中午时勉强喝了几口粥,她又躺下了。朦朦胧胧正要睡去,门口脚步声响,她听到卢香与的声音说:“怎么大白天的,连个人都没有?这要病人有事,叫人也叫不到。”燕纪来的声音说:“是朴秀姑照顾她们的,那小妮子顶懒不过。妈,我看你白天也拨两个年老可靠的阿姨过来吧。”
说话间,母子二人走到叶琬床前。
叶琬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卢香与一把按住:“快别起来。你好好躺着发汗,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燕纪来给母亲端了把椅子过来。那是叶珏平常坐的,配合她的身材,做的比一般椅子小些。卢香与坐上去不太舒服,但她心不在焉,也没计较。
她问了几句叶琬的病情,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忧色。她自己的病也没好利索,不时以帕掩嘴清咳两声。她叹说:“老爷今天回来,他看见你病成这样,心里一定不痛快。这些医生,白收这么高的诊金,却一个比一个没用。”
叶琬从未得到过她这样温柔对待,不由惶恐。她想:“怎么她的态度怪怪的?不止她,很多人都似在怕我。到底我有什么可怕的?”
“太太,”她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卢香与一愣,随即说:“就是普通的发烧,你别乱想。”燕纪来也说:“就是发烧。医生说了,你失去亲人,哀伤过度,所以才一病不起。待伤心平复,自然就好了。”
他提到“失去亲人”,令卢香与不自在地皱了皱眉,说:“好了,你妹妹累了,我们别再打扰她了。”
她这么着急回避,反更引起叶琬疑心。她想:如果不是她得了绝症,他们怕她,就是和她妹妹有关了。他们异口同声告诉她:因为她养的兔子被卢肇吃了,叶珏不知道,以为它跑了,一个人冒雨去山里找,结果失足滑落,撞上了岩石。他们第二天早上发现她时,她已经死了。其实细想一下,她妹妹向来胆小,即使兔子真跑到外面,她也不敢一个人冒雨溜出去找。再说,一个大活人不见,燕家的人怎么会第二天才派人出去找?难道这事还有什么隐情么?
这想法像一道利箭,瞬间贯穿了叶珏的心,让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太太!”
卢香与已经走到门口,心惊胆战地回头看着她。
叶琬紧紧盯着她,乌黑的瞳仁中射出尖锐的光。她说:“你老实告诉我,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卢香与勉强笑说:“你这孩子,突然发什么疯?你妹妹,她是追你养的兔子,一个人去了山里……”
一样的故事。
叶琬摇头:“她胆小,不会一个人冒雨去山里的。”
卢香与回到她床边坐下,她的双眉微微下垂,让她看起来有股慈悲的味道。她像绕开尖刺采摘花朵一般,小心而温柔地说:“人的事,谁又说得准?像老爷不喜欢吃辣的人,上个月不知怎地,连着三天突然逼着于婶给他做几个火辣辣、烫舌头的菜。又像纪来,这样不用功的人,偶尔也会看书奋进……”
“妈!”燕纪来羞愤打岔,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
卢香与冲他微微一笑,又转向叶琬说:“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变幻莫测。珏儿大概是知道你爱那只兔子,怕你生气,所以偶尔大胆了一回,谁知……唉,这事过去了,你也别多想了。现在,安心养病最重要。”
她讲得似乎合情合理,叶琬被她扶着重新躺好。就这么片刻功夫,被窝就湿冷一片。她知道:那是她刚出的一身冷汗。
“太太……”
“好了,”卢香与替她掖好被角,慈爱地笑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想,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来谈这事。”
她见叶琬额头的巾子掉在被子上,拿起来一摸,已经温吞了。她让燕纪来去外面挑一桶泉水进来。燕纪来飞奔而去,又飞奔而来,将一桶泉水放在母亲脚下。
卢香与将巾子在水中浸湿、绞干,一手撩开叶琬的流海。叶琬额上的刀伤,湿湿的,泛出樱桃色。卢香与的手不由停了一下,才将冰凉的湿巾敷上去。
叶琬眼中的光芒少了锐角,釉彩般亮得模模糊糊,看来体温又上去了。
卢香与摸着她的脸说:“你这孩子,就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凡事到你心里,周周转转,一件变出十件来。你又好强,不肯和人商量。平时我想疼你,也怕伤了你自尊,不敢过于近你。其实老爷把你领进门,你就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这次你病好后,心里想什么,不必顾忌,大可告诉我。我便不能解决,给你疏导一下也是好的。”
叶琬迷惑地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些感动。她很少有机会感受到这类慈母般的关怀。以前叶太太对她就像个客人,不如她待叶珏,是个纯粹的母亲。鹿萦红虽待她不错,但她对人的那种亲热和友好,毛毛糙糙,近乎亲狎,且随时变化,让她不敢消受。
叶琬不禁回了卢香与一个笑容。
卢香与又替她理理鬓脚,笑说:“琬儿,有件事本想等你大些再跟你说,但我想了下,现在告诉你也不妨。”
“什么?”
“你燕伯伯这么喜欢你,却不收你作干女儿,你知道是为什么?”叶琬微微摇头。“那是因为女儿终归要嫁出去的,他舍不得你,想等你大了,嫁到燕家作他儿媳妇,一辈子守在这儿呢。”
叶琬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像雨后刚生出的一条霓虹。
卢香与掩嘴而笑:“好了,我可把大小姐哄得开心了。”
燕纪来从不见他母亲和叶琬这样和睦,看得他心花怒放。卢香与那几句话也不知真假,如果是真,那叶琬将来嫁他的可能性极大。
一屋子阴惨惨的气氛,突然消散了不少,好像严冬腊月中颤抖的枯枝上系了假花朵朵。
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了钥匙开房门的声音。声音过于清晰,让这屋里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叶琬姐妹住的是西厢房一楼靠里第二间,再里面是一间类似仓库的小间,平时没人进去。
叶琬隔着墙,听到朴秀姑的声音,嗡嗡的:“响铃姐姐,我记得在这里放着的。”
“不是这只,是只没有脚的圆形瓷缸,里面画着山河地理图的。老爷走之前就吩咐说拿这个放到荣禄堂上,让新买的两只金钱龟在里面爬,好看。”
“他老人家走之前说的,你现在才想起来。姐姐,你现在也糊涂了。”接着,朴秀姑似乎被响铃打了一下,她俩个又笑又叫,在隔壁房里跑来跑去。
叶琬的床贴墙摆着,床似乎也震动起来。
卢香与含笑埋怨:“这些丫头,真不像话。纪来,你去……”
朴秀姑这时找到了那只瓷缸,隔壁一下安静了。
响铃说:“你把那块布拿来,我擦干净了,我们一起抬过去。”“我抬不动,你找别人帮忙吧。”“布给我,懒不死你个小鬼……你又怎么了?”
“唉,”朴秀姑的声音忽然变得哀伤而低沉,但仍可以听到,她说,“响铃姐姐,我这几天,老是梦到珏姑娘。你说:她会不会死得不甘心,来找我索命?”
“呸,又不是你害死她的,她找你索什么命?”
“话不是这样说。舅爹要吃那只兔子时,我既没阻止,也没及时告诉她。后来我又怂恿她向舅爹兴师问罪。要不是我,舅爹也不会打她,带她去后山……我觉得我逃不了干系。”
“呸呸呸,你爱拿枷锁往自己脖子上套随你,不过当着人,你可别说这样的话,连累大家受气。”
“响铃姐姐,你说舅爹会不会……”
“叫你住嘴,你还越说越来劲。”
朴秀姑“哎唷”了几声,向响铃讨饶,要她别再打她。响铃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大家都是寄人篱下,讨一口饭吃,有些事情,还是糊涂点好。”
朴秀姑不太甘愿地嘀咕:“我是无所谓,那她呢?妹妹死了都不知道原因,不是太可怜了?”
响铃冷笑:“知道就不可怜了?舅爹是太太的亲哥哥,有太太护着,她又能……”
朴秀姑忽然惊叫了一声,响铃也惊说:“太太,你怎么……”接着,就传来了两个丫头的尖叫和讨饶。
叶琬听到卢香与气愤教训她们的声音,浑身一抖,仿佛从一个恶梦中醒过来。卢香与已经不在她房里了,只有燕纪来手足无措地站着,一头一脸的汗。
“不是她们说的那样,”他急忙解释,“跟我舅舅没关系,是她自己跑出去的。”
卢香与紧绷的声音在隔壁响起:“……好个‘寄人篱下’,好个‘讨口饭吃’,我倒不知,你们在我家里这样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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