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和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明明心里怕得要死，手指都在抖，偏要装出一副镇定模样来问东问西。
“行。”他说，“但你得先换身衣服。你这身出去，楼下大妈能把你围起来拍照。”
“拍照？”
“就是画像。不用画师，一个匣子一按，人就进去了。”
贾宝玉的眼睛又瞪圆了。林倾和摆摆手：“先去换衣服，一件一件说。”
他翻出自己最旧的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贾宝玉接过去，拎着卫衣的帽子看了半天，又扯了扯袖子上的松紧带，表情像是接了一包毒药。
“这衣裳……怎的没有系带？也没有盘扣？”
“套头穿。”
贾宝玉把卫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在林倾和的指导下笨手笨脚地套上去。脑袋从领口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全乱了，碎发贴在额头上，他一边喘气一边用手去扒拉，脸憋得通红。卫衣的帽子在后背鼓鼓囊囊的，他伸手去拽，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最后就那么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灰色布袋里。
“裤子。”林倾和把运动裤递过去。
贾宝玉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绸裤，又看了看手里的运动裤，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他抬头看林倾和，欲言又止。
“我去卧室，你换好了叫我。”林倾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忍笑。门外窸窸窣窣了好一阵，中间夹着几声嘀咕，像是“这什么怪东西”“怎的如此紧”之类的抱怨。过了好一会儿，贾宝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林兄，好了。”
林倾和拉开门，差点笑出声。卫衣套是套上了，但前后穿反了，帽子在胸前鼓着；运动裤提得老高，裤腰都快到胸口了，裤脚堆在脚踝，像踩着两个黑色游泳圈。贾宝玉站在那里，双手无处安放，整个人透着一股英勇就义的悲壮。
“反了。”林倾和指了指他的胸口。
贾宝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脖子前面多了一团布，脸更红了，耳朵尖那颗小痣都快被颜色淹没了。他手忙脚乱地脱下来重新穿，林倾和转过身去，肩膀抖了好几下。
等贾宝玉终于穿对了衣裳，已经过去了快四十分钟。他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是乱的，但卫衣和运动裤好歹像样了，只是裤腰依然有点高，像个小老头。年年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趴下，贾宝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猫头，手指动作很轻，年年舒服得眯起了眼。
“你这猫儿，倒不怕人。”他说。
“它谁都蹭。”
贾宝玉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下去。他看着年年，手指还在猫头上一下一下地摸，声音低下来：“我家里也养过猫，后来死了。晴雯哭了好几天。”
林倾和没接话，走到厨房去烧水。等他端着两杯热水回来，贾宝玉正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发呆。
“林兄，方才那个方匣子亮了，上面有个人像。”
林倾和一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头像。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那是传消息用的。”
“传消息？不用写信？”
“不用。”
贾宝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舌头伸出来用手扇风，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
“慢点喝。”林倾和说。
贾宝玉放下杯子，忽然问：“林兄，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贾宝玉掰了掰手指，“比我大十岁。”
“嗯。”
“那你家中可有父母？可有兄弟姐妹？”
“没有，就我一个。”
“一个人住？”
“一个人。”
贾宝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说：“那你岂不是很孤单。”
林倾和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会说出这句话。贾宝玉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关切，不像客套，也不像敷衍，就是他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习惯了。”林倾和说。
贾宝玉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看他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带着点说不清的亲近。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贾宝玉问一句这个，问一句那个，林倾和挑着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含糊过去。
时间过得比预想快，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慢慢往西偏。中午外卖到了，林倾和点了两份盖饭，贾宝玉对着一次性筷子研究了半天，又对着塑料饭盒摸来摸去，最后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比我们府里厨子做的还香。”
“那是你饿了。”
“不是，”贾宝玉认真摇头，“真的好吃。这土豆怎么做的？又软又入味，带着一股……一股什么味道，我说不上来。”
“调料包。”
贾宝玉眨眨眼，没追问调料包是什么。他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抢似的。吃完后打了个小小的嗝，赶紧用手掩住嘴，耳朵又红了。
下午三点，系统弹出提示：剩余安全时间：52小时。林倾和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宝玉。”
贾宝玉抬头看他，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眼神动了动。
“今晚十二点，我送你回去。回去之后，可能会有些奇怪的事发生，但你不用担心。”
“什么奇怪的事？”
“你会慢慢忘记这里的事。”林倾和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嘴里一个一个拿出来的，“这里的记忆，关于我，关于这个房子，关于你昨晚到今天看到的一切，都会慢慢消失。”
贾宝玉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很久，他轻声问：“你也会忘吗？”
“不会。只有你会忘。”
贾宝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口上画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那若是我忘了，日后你再见到我，我岂不是不认得你了？”
“你回家的地方，我未必进得去。”
“那你去哪儿？”
林倾和没回答。系统面板上，倒计时还在跳。贾宝玉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今晚之前，你再与我说说这里的事吧。等回去了，我就全忘了。”
林倾和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客厅里亮起暖黄的灯。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个说，一个听。年年趴在中间，呼噜声细细的。倒计时还在走，但此刻好像没那么急了。
林倾和是被年年踩脸踩醒的。
橘猫的肉垫踩在他鼻梁上，尾巴扫过他的下巴，痒得他打了个喷嚏。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客厅里还亮着昨晚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沙发角落，贾宝玉裹着毯子缩成一团，呼吸浅浅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系统面板忽然弹出来，红色数字跳了两下：48小时12分钟。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坐起来揉脸。
沙发上那位动了动，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截脖子和那块缺了角的通灵宝玉。宝玉哼了一声，翻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含含糊糊听不清，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发愁。
林倾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昨天折腾到半夜，这小孩才总算消停了，躺下的时候眼睛都快合上了，嘴里还在问“林兄你明日还在这里吗”，问完没等他回答就睡过去了。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先去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3124.67。信用卡账单还有三天到期，房租下个月十号，猫粮还剩小半袋。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系统，”他压低声音，“古代银子怎么换？”
“建议宿主前往古玩市场或金银回收店，以低价购入碎银或银锭。当前汇率：一两白银约合人民币八百至一千元。宿主需至少准备二两碎银作为基础开销。”
林倾和算了一下，两千块换二两，剩下一千多够撑到月底。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贾宝玉，那位公子哥翻了个身，毯子彻底掉在地上，整个人缩了缩，大概是觉得冷了。
他把毯子捡起来给人重新盖上，动作不算轻，宝玉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林兄……天亮了吗？”
“还早，再睡会儿。”
“嗯……”宝玉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你身上有股味道，像、像木头烧过的那种……”
“昨晚烧水烫着你那壶的味儿。”
“好闻……”没说完就又睡过去了。
林倾和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洗漱。镜子里自己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黑色的圈，胡茬冒出来一截，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他刷着牙，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上午去买银子，中午去拿快递，下午给宝玉讲些基本规矩，晚上——
“宿主请注意，目标人物体力值已恢复至正常水平。今日需完成全部准备工作，剩余时间不足四十八小时。”
他含着满嘴泡沫对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出门前，他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教贾宝玉按遥控器换台。宝玉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遥控器，如临大敌。年年趴在他膝盖上，尾巴搭在遥控器边缘，一人一猫盯着屏幕，严肃得像在批阅奏折。
“按这个，上下换，左右调声音。”林倾和指了指方向键。
“上下……左右……”宝玉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画面跳到新闻频道，一个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间新闻。他“啊”了一声，遥控器差点脱手，年年被惊得跳下沙发。
“人、人跑到匣子里去了！”
“是信号。”林倾和懒得解释原理，“你就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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