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侧头看林倾和，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又攥紧了些。
十一点五十八。蓝光从地面漫到天花板，整个客厅被一层薄薄的冷光笼罩。冰箱、电视、茶几、沙发，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画。年年缩在沙发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系统提示：传送将在十秒后启动。目标世界：《红楼梦》。坐标定位中……定位完成。宿主及目标人物请保持接触。”
宝玉的手从袖子移到林倾和的手腕上，整个抓住，手心潮潮的，热热的。
“林兄。”他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林倾和的耳朵说的。
“嗯？”
“我叫贾宝玉，你记住了吗？”
林倾和低头看他。蓝光里，这个少年的脸被映得苍白，只有眼睛还是亮的，黑得像墨，里面映着两个人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宝玉却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记住就行。我反正要忘的。”
下一秒，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东西。林倾和感觉脚下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耳边有风声，有铃声，有无数细碎的杂音。宝玉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紧得发疼。
然后光灭了。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先回来了。硬的，不平整，像是踩在碎石和泥土上。空气里有花香味，有草叶的湿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头顶的天是青灰色的，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橘红。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清脆得像在吵架。
林倾和站着的地方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草和矮树丛，再远一点能看见一片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响。身后有流水声，他回头，是一条不宽的溪，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
手腕上宝玉的手松开了。
他转头。贾宝玉站在他半步远的地方，深灰长袍，黑色幞头，和传送前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茫然，陌生，像刚睡醒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他眨了眨眼，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抬头看林倾和，眉头慢慢蹙起来。
“这位……兄台。”宝玉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你是何人？为何与我站在一处？”
林倾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只剩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疏离和警惕。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声音：“我姓林，林倾和。江南来的，游学路过此地。”
宝玉歪了歪头，想要想起什么，最后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怎的在此？我记得……记得我昨夜在府里睡下，怎的到了这荒郊野地？”
他低头看身上的长袍，又摸了摸头上的幞头，表情越来越困惑，“这衣裳也不是我的。”
林倾和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按昨晚对好的说辞开口：“贾公子，昨夜你在城外迷了路，我从那边过来，见你独自一人，便守了一夜。你不记得了？”
宝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然后他慢慢松开眉头，点了点头，虽然眼神里还带着犹疑，但好歹没再追问。
“多谢林兄。”他拱了拱手，动作稍显生硬，像还没完全醒透，“我确实不记得了。许是前日骑马摔了头，这几日总是忘事。”
林倾和没接话。他转头看向远处的竹林，竹叶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沙沙的响声密密匝匝的。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出来，蓝色的字悬在空中：
“已抵达《红楼梦》世界。碎片回收成功。体验权限：30天。当前剩余：29天23小时58分钟。目标人物记忆清除完成。宿主身份掩护已生效。”
宝玉还在旁边絮叨，说什么“这地方看着眼熟，像是城北那片林子”，又说什么“老太太若知道我一夜未归，定要急坏了”。林倾和听着他的声音，眼睛盯着远处竹林上方升起的炊烟，慢慢把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年年那根逗猫棒还在背包侧袋里，他伸手摸了一下，铃铛发出一声细响。宝玉听见了，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好奇：“林兄包里是什么？”
“没什么。”林倾和收回手，朝他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府。”
宝玉点点头，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少年的侧脸映得柔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林兄是江南人？江南可有什么好玩的？”
林倾和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土路在前方拐了个弯，绕过竹林就能看见城郭的轮廓了。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味。宝玉身上那件深灰长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扫过路边的野草，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江南有雨。”林倾和说。
“雨？那有什么好玩的。”
“江南的雨不一样，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好听。巷子窄，两边都是白墙黑瓦，雨从屋檐滴下来，像挂了一道帘子。”
宝玉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当真？”
“当真。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宝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那说好了，林兄可得在府上多住些日子。我虽忘了许多事，但总觉得跟林兄投缘。”
林倾和看着他的笑脸，没有回答。脚下的路慢慢从土路变成碎石子路，远处的城郭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见灰色的城墙和城楼上飘着的旗子。炊烟从城里升起来，在晨光里淡成一抹青灰。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包碎银。二两银子，沉甸甸的，够他在这个梦里活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他没往下想。宝玉在前面走，步子轻快了些，大概是认出了回家的路。他嘴里哼着什么，断断续续的调子，和昨晚在沙发上逗年年时哼的一样。
林倾和跟上去，两人并肩往城门走。晨光从背后推着他们，把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的路上，一个深灰长袍，一个深蓝外套，在碎石路面上一高一矮，慢慢向前移。
城门比林倾和想象中矮一些，灰扑扑的砖墙，门洞上方嵌着“京城北门”四个斑驳的石刻字。
门口两个兵丁拄着长矛站岗，穿的是暗红色号衣，腰间挂着铜牌，其中一个正靠着墙根打哈欠。
进城的人不多，一个赶驴车的老汉，两个挎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挑着空担子往外走。
林倾和跟着宝玉混在人流里进了城，心跳快了几拍，那两个兵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进了城，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板铺的街道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就挤了，但两边铺面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迎风招展，绸缎庄、药材铺、点心坊、铁匠铺，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正掀开炉盖，热气轰地涌出来，混着芝麻和猪油的焦香。
旁边馄饨摊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白浪，老板娘拿长柄勺敲着锅沿，扯着嗓子喊“皮薄馅大”。林倾和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太冲了，比现代那些商业街真实得多，粗糙得多，也鲜活得多。
宝玉走在前面，脚步明显比城外快了，时不时跟路边摊贩点头，又跟一个挑担子卖花的姑娘打了个招呼，那姑娘穿青布衫子，鬓边簪了一朵白兰花，回头冲他笑了笑，吆喝了句“贾公子早”。宝玉摆摆手，没停步，但脸上那点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不少。
“林兄，这边走，过了这条街往南拐就是宁荣街。”他回头招呼了一声，幞头底下露出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贴在额角。林倾和快走两步跟上他，脚下的布鞋踩着青石板，发出闷闷的响声。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换的这双鞋，黑色千层底，粗布鞋面，穿着倒是合脚。
拐过弯，街道陡然宽了，两边不再是商铺，换成了高墙大院。灰瓦覆顶，白墙粉得发亮，墙头探出几枝石榴，红艳艳的花开得正盛。走了一段，远远看见两座石狮子蹲在路北，昂首挺胸，脖子上系着红绸。石狮子后面是三间兽头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匾，写着“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阳光底下金漆闪闪发光。
林倾和脚步慢了下来。那匾额他只在书里读过，此刻真真切切挂在眼前，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宝玉倒没在意他的停顿，径直走到东角门跟前，抬手拍了拍门板。
“谁啊？”里头有人应声，嗓门粗粗的。
“我。”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四十来岁，面皮黑黄，帽子歪戴着，嘴里还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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