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漳水之后,路平坦了许多。
官道沿着漳水西岸往南延伸,两侧的稻田和桑林连绵不绝,田埂上种着整齐的桑树,虽然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推车的、挑担的、赶着牛车的,还有几辆牛车拉着布匹和粮食往南走。不像当阳那边的人面带惶色,这边的百姓神色安稳些,路上碰见了还会彼此打个招呼。
赵云骑在枣红马上,毡帽推到了后脑勺上,露出整张脸来。他今天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右臂已经能拉动缰绳了,左肋的伤换过几次药,布条拆了,只剩一块巴掌大的药布贴着。
他时不时偏头看路边的田地,目光从稻田移到桑林,从桑林移到远处的村子。
“这边的田比当阳那边好。”林倾和策马走在他旁边,黄马今天走得稳了些,大概是习惯了驮人。
“江陵是荆州粮仓,良田沃土,一年两熟。”赵云说,“刘皇叔当初从樊城撤,非要带着百姓一起走,就是怕曹操占了江陵之后断了荆州的粮脉。”
“曹操占了江陵,粮草就归他了。”
“对。所以军师在江陵留了重兵。”赵云把毡帽往下拉了拉,挡住正午的日头,“但曹操来得太快,五千精骑一日一夜三百里,当阳拦了一下,江陵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接到消息。”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走。午后日头偏西,路边的桑林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竹林。竹竿青翠,在夕阳里泛着油亮的光,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说着悄悄话。
路边一条小溪从竹林里流出来,水清见底,溪底铺着细白的鹅卵石,水流过石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几个村妇蹲在溪边洗衣裳,棒槌起起落落,噼啪噼啪的,在竹林里格外清脆。
林倾和勒马停在溪边看了一会儿。村妇们捶打着粗布衣裳,拧干了摊在溪边的石头上晾,嘴里说着闲话,偶尔爆出一阵笑声。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蹲在溪边玩水,把溪底的石头翻过来翻过去,找底下的小螃蟹。螃蟹被翻出来,慌慌张张地横着爬走,小姑娘拍着手笑,声音尖尖脆脆的,在竹林里荡来荡去。
赵云也停了马,站在溪边看着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下马,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前襟。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林倾和看着他的侧脸,那道旧疤在夕阳里颜色淡了些,只剩一条浅浅的印子。
“你小时候,”林倾和也下了马,走到溪边蹲下,“也玩水吗?”
“玩。”赵云用手抹了把脸,“常山老家门前有条小河,夏天跟村里孩子下河摸鱼,摸上来的鱼拿回家让母亲煎了吃。母亲煎鱼爱放醋,酸得倒牙,某那时候不爱吃,现在倒想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像水面上被风推开的细纹。他站起来,把脸上的水甩了甩,重新上马。林倾和也上了黄马,两人继续沿着官道走。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官道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石桥不长,三孔,桥面铺着青石板,桥栏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桥下的河不宽,水缓缓流着,河边一排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树干上垂着长长的气根,在晚风里轻轻晃。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松江桥”三个字。桥对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搭着十几个帐篷,炊烟升起来,旗子在暮色里飘着。
“到了。”赵云勒马停在桥头,看着对岸的营地,眉头微微松开了,“江陵前锋营。”
两人过了桥,前锋营的哨兵认出了赵云,一路喊着“赵将军到了”跑进营地。不多时,一个穿铁甲的校尉迎出来,把赵云和林倾和引到营中。
营地里比后军的规模大了许多,帐篷整整齐齐,马匹拴成排,兵器架上插着长枪和大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兵士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吃饭,见赵云进来,纷纷站起来行礼。赵云点头回礼,步子没停,一路走到中军大帐。
大帐里点着油灯,几个将领模样的围在案前看地图。一个穿文士袍的中年人抬头看见赵云,立刻绕出案来,拱手道:“子龙!你可算到了!军师昨日传信来问,说你押后军走,路上可有闪失?”
“无碍。”赵云回了一礼,“后军全部安全抵达,伤号无虞,粮草未损。”
那文士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赵云身后的林倾和。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深褐直裾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林倾和腰间那两个叮叮当当的陶罐。
“这位是?”
“江南来的朋友,姓林。”赵云说,“一路随某来的。”
文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拉着赵云去看地图。林倾和退到帐篷角落,找了个不碍事的位子坐下。帐中几个将领围着地图低声商议,说的是江陵城防的布置和曹军的动向。
林倾和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大概听明白了:曹操的主力还在当阳一带收拢兵马,暂时没有南下,但前锋已经过了沮水,估计五六日之后就能到江陵城下。
赵云在地图前站了很久,手指点在江陵城北的一处高地上,跟旁边的将领说着什么。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旧疤在灯光里又显出来了。
林倾和靠着帐篷的立柱,怀里揣着那个小陶罐,罐身上的波浪纹被体温捂得温热。他听着帐外的水声和兵士们的说笑声,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赵云把后军交接给了前锋营的副将,自己带着林倾和往江陵城去。
从松江桥到江陵城还有二十来里路,官道宽阔平整,路两边的稻田一望无际,稻茬整整齐齐地排着,在晨光里泛着金黄。
路上行人和车马多了起来,推粮车的、挑菜担的、赶着羊群的,络绎不绝。
江陵城在远处渐渐露出轮廓,城墙灰扑扑的,很高,城楼上插着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走到城门口,赵云勒马停了一下,抬头看城门上的匾额。“江陵”两个大字刻在石匾上,字迹雄浑,漆色斑驳。城门开着,两边站着兵士,检查往来行人。
赵云翻身下马,牵着枣红马往城里走。林倾和也跟着下马,牵着黄马跟在后面。
进城之后,街面陡然宽了。青石板铺的路,两辆马车并排走绰绰有余,路两边铺面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绸缎庄、药材铺、粮行、铁匠铺、酒楼、茶肆,还有几间门口挂着竹帘的书铺,帘子上写着“代写书信”和“经史子集”。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挎篮子的妇人,有骑驴的乡绅,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哈哈大笑。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酒楼的饭菜香、药材铺的苦味、绸缎庄里新布的浆气、还有路边摊上烤饼的焦香,混在一起,稠稠的,热热闹闹的。
赵云牵着马走在前面,步子放慢了,目光扫过两边的铺面。
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褐直裾,巾帻没戴,头发用一根素色带子束着,看上去比在军营里松弛了许多。林倾和跟在他旁边,黄马温顺地跟在后面,缰绳松松地搭在马脖子上。
两人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镜子的铺子,铺面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映着街上的行人和车马。林倾和看了一眼,那些铜镜跟他卖给当铺的仿古镜没法比,纹饰粗简,镜面也不够平整,但在阳光下依然闪着温润的铜光。
再往前走,街角有一家茶肆,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个老头坐在那里喝茶下棋。赵云在茶肆门口站了站,偏头看林倾和。
“进去坐坐?”
两人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进了茶肆。茶肆不大,五六张桌子,靠墙一排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长江和两岸的青山。
伙计端来两碗茶,茶汤碧绿,是今年的新茶。赵云端起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难得地松弛下来。
林倾和也喝了一口,茶香清冽,回甘悠长。两人坐在茶肆里,听着旁边老头下棋的争论声和街上传来的叫卖声,谁也没说话。
喝完了茶,两人继续往城南走。穿过两条巷子,前面忽然开阔了,一道高大的城墙横在面前,比城门的城墙更高更厚,墙砖上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迹,墙根种着一排老槐树,枝干虬曲,叶子黄了大半。
城墙上面有城楼,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这就是江陵的内城。
赵云站在城墙下面,仰头看了很久。林倾和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城墙高得让人脖子发酸,灰扑扑的砖面一层一层往上垒,直垒到天际线。
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翻卷,铜铃的声音清越悠长,一下一下,在巷子里回荡。
“江陵的城墙。”赵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满足,像惦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看见了的那个意思。
“值得看?”
“值得。”赵云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那个陶罐上的波浪纹,刻得跟这个城墙的砖纹有点像。”
林倾和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陶罐看了看,罐身上的波浪纹歪歪扭扭的,跟城墙上的砖缝确实有某种相似的粗糙感。他把陶罐揣回去,朝赵云笑了笑。
两人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的青砖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红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响。
巷子深处有一家卖汤饼的小铺子,门口支着锅灶,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汤,香气扑鼻。赵云在铺子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面片和飘着的葱花。
“饿了。”
两人进了铺子,各要了一碗汤饼。面片筋道,汤底是用骨头熬的,浓白醇厚,上面撒着葱花和几粒花椒,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
赵云吃得很快,汤饼吃完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油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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