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诠醒来时，天色已晚。
屋内没有点灯，清泠的月色透过窗棂，洒满一室。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沈云姒，只觉得胸口那块悬了许久的地方，终于稳稳的落了下来。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沈云姒嘤咛了一声，眉头蹙了蹙，又往他怀里蹭了蹭，继续睡了。
见状，霍诠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一时间不敢再动分毫。
百无聊赖之际，他的目光不自觉的缓缓下移，落在她的隆起的腹部上。
他不敢想，倘若他再晚来一些时候寻来，她是不是又要独自一人承受这九死一生的生育之苦。
许久之后，见她已经彻底睡熟，霍诠才轻手轻脚松开揽着她的手臂，小心的将她从怀里挪到一旁躺好，替她盖好薄衾。
做完这一切，他才下床，缓步走出了房间。
毋普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回禀道：“主上，路上您交代的事，都已办妥。”
霍诠颔首。
毋普稍顿，又低声问道：“晚膳都已备好，主上要用膳吗？”
霍诠挥了挥手，说了句“不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又道，“等她醒了一起用。”
毋普应了声“是”，随后又道：“对了，小公子已经回来了，此刻在书房，说有话要与您说。”
霍诠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引路。”
两人来到书房，霍诠推门而入，抬眼看去，小宝正坐在案前练字。
只见他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有模有样，一派沉静模样。
听到轻响，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迎上前来，拱手同霍诠说道：“霍叔叔，好久不见。”
这一声“霍叔叔”，叫得冷淡又疏离。
霍诠站在门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才落下去，揉了揉他的头。
随后，他走到案前，拿起小宝刚写好的字看了看。
纸上的行书，虽然笔力尚嫩，但已有了些章法。
他点了点头，淡淡点评：“有长进。”
小宝垂手而立，恭声道：“多谢霍叔叔夸奖。”
霍诠放下纸，看着他这生疏有礼的模样，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儿子，前四年他压根不知道他的存在。
后来好不容易知晓了，他想方设法想要同他亲近，盼着他唤一声“父亲”。
相处数月，他本以为他们父子之间，多少焐出几分温情，却没想到一转眼，他们母亲二人又悄无声息的逃离了他身边。
如今又过了七个月，再次见面，这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说话做事也多了些大人模样，更是又重新给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
“坐。”霍诠在桌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位置，“你说有事要同我谈？”
小宝略一迟疑，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下膝上，认真的看向霍诠：“霍叔叔，你是来带我和娘亲回京的吗？”
霍诠没有绕弯子，直言道：“是。”
小宝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睫，双手在膝上绞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片刻，他抬起头来，忐忑的开口：“那......可以不回去吗？”
霍诠看着眼前的幼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问道：“你这几个月同你娘亲过得可好？”
小宝回道：“很好。娘亲开了书肆，我也读了私塾，我们可以每天都待在一起，不分开。”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
“书肆生意还好？”霍诠继续问道。
“挺好的。”小宝轻声答，“娘亲挑选的书，大家都很喜欢，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了。”
说到娘亲，他的话便多了起来，语调也软了下来，“娘亲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霍诠“嗯”了一声，手指在椅扶上轻轻敲了一下，又问：“你娘亲，同隔壁邻居的关系可还好？”
“您是说隔壁的吴叔叔吗？”小宝抬头反问。
吴叔叔。
霍诠听到这三个字，眉头微皱了一下。
他如今在儿子嘴里的称呼，居然同一个外人一般无二，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沉。
“是他。”霍诠应道。
小宝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嗯，吴叔叔人很好。他每日都会到娘亲的书肆帮忙，搬书、整理书架、招呼客人，什么活都干。”
“他倒是热心。”霍诠淡淡道。
“当然”，小宝继续道：“霍叔叔可好了，他还会帮我检查功课，我有什么不懂的，他都耐心教我。”
“还有呢？”霍诠的声音已经有些沉了。
“他还会给我买好吃的，和好玩的。”小宝说得投入，全然没注意到霍诠的脸色。
“端午那日，吴叔叔给我买了一整套笔墨，笔上还刻了我的名字。娘亲说太贵重了不肯收，可吴叔叔却硬是塞给我了，我们都很喜欢他。”
霍诠听到“我们”两个字，指节攥得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在他忙着寻找他们的这七个月里，竟有另外一个男人，日日守在他妻儿身边，替他做着那些本该由他来做的事，一点点渗入他们的生活，妄图取代他的位置。
“所以，你可以不带我们离开吗？”见他不说话，小宝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霍诠压下心中的郁气，平静的回道：“这是我与你娘亲之间的事情。你放心，就算是回京，也绝不会让你和你娘亲分开。”
小宝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晓自己改变不了大人们的决定，只要能一直同娘亲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这般想着，他乖乖地说了声：“好。”
“那我现在，可不可以去看看娘亲？”小宝又问道。
霍诠回道：“你娘亲今日生子不适，还在睡着，你今日就不要打扰她了。写完余下功课，就早些歇着。”
“我功课已经写完大半了。”小宝指了指案上铺开的纸张，“就剩最后两行，马上就好。”
“那就写完，洗漱了去睡。”霍诠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小宝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拿起笔埋首继续写字。
霍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合上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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