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木兰像一颗落入溪流的石子,在默市的交换网络中激起细微的涟漪。她用河马雕刻从一个匈牙利皮毛商那里换到一小块鞣制柔软的羊皮;用羊皮从一个热那亚老妇人那里换到三枚还算光亮的铜币;又用铜币从一个落魄的水手那里,换到一把旧但锋利的匕首。
资本在缓慢地增值,像春雪融化后渗入地下的细流。
但她清楚,这种依赖运气和瞬时判断的交易方式,根基太脆弱。一个残疾的东方面孔,揣着稍多一点的财物在鱼龙混杂的港口行走,如同稚子怀璧夜行。
她需要更稳定的生计,更需要——学会这里的语言。
码头区边缘有家叫“破帆”的小酒馆。木板搭成的房子歪斜着,门口挂着半截真正破烂的船帆。这里是水手、搬运工和无所事事的流浪汉聚集的地方,终日弥漫着劣质麦酒和汗臭的味道。
酒馆外头的空地上,常有人聚在一起玩一种简单的纸牌游戏。规则粗浅:每人发三张牌,比大小,下注,开牌。赢家通吃。
木兰在远处看了三天。她看不懂牌面上的符号,但看得懂人的表情——拿到好牌时瞳孔细微的扩张, bluff 时喉结不自觉的滑动,输钱后咬紧的后槽牙。这些微小的信号,在战场上她用来判断敌军将领的虚实,在这里,成了另一种武器。
第四天,她走了过去。
赌注很小,一次不过两三枚铜币。她下注谨慎,赢一局便收手,输一局就默默退开。几天下来,竟攒了一小把铜子。
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沉默的东方残废。起初是好奇,后来是轻蔑,再后来,当发现她赢多输少时,眼神里多了别的东西。
危险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降临。
对手是个叫“大块头约翰”的英格兰水手,胳膊有木兰大腿粗,脖子上挂着鲸牙项链。他已经连输三局,面前只剩最后一枚铜币。汗珠从他通红的额头上滚落,眼睛里布满血丝。
第四局,木兰的牌并不好。但她从约翰快速眨动的眼皮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出,对方的牌更糟。她跟注了。
开牌。木兰输了。
按照规则,她该推过自己下注的两枚铜币。但她没有动。
“你出千。”她用生硬的、带着古怪口音的单词说。这是她这几天认真学来的,发音不准,但意思明确。
周围瞬间安静了。
约翰的脸由红转紫,像块煮过头的猪肝。他猛地站起来,木凳哐当倒地。“你说什么?!”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上一局,”木兰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你右手袖口,多了一张牌。”
她其实没看见。但她记得上一局约翰洗牌时一个不自然的停顿,记得他开牌前左手曾快速拂过右袖。这是猜测,更是试探。
而约翰暴怒的反应,证实了猜测。
“你这黄皮猴子——!”怒吼声中,巨大的拳头挟着风声砸来。
木兰没有躲。或者说,以她此刻的状态,根本躲不开这蓄满怒气的一击。
拳头重重砸在左肩,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她向后踉跄,撞翻了一张桌子,摔倒在地。紧接着,靴子踹在腰侧、后背。疼痛如炸开的火星,瞬间席卷全身。
她蜷缩起来,头紧紧抵着膝盖,左手虚掩在胸口。任凭拳脚如雨点落下,她一声不吭。
周围有人吹口哨,有人大笑,没人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止了。约翰啐了一口,抓起桌上所有的铜币,骂骂咧咧地走了。
木兰躺在地上,缓了很久。然后,她用左手撑地,一点一点,艰难地坐起。嘴角有血,肋骨疼得像要裂开。她慢慢整理被扯乱的衣襟,指尖触到内襟夹层,最后的资产也还在。
她扶着墙壁站起,一瘸一拐地离开“破帆”酒馆。身后,嘲笑声渐渐远去。
夕阳将港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一处僻静的海堤,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面对大海。
海风拂面,带着遥远的咸味。疼痛在身体里一跳一跳,但她的眼神很平静。
这一顿打,打碎了她最后的侥幸。在这里,没有故国的法度,没有同袍的情义,甚至没有基本的公道。力量是唯一的法则,狡诈是通用的语言。
她需要新的生存方式。需要真正掌握这里的语言,需要找到不依赖运气和暴力的立足之地。
远天,海鸥盘旋鸣叫。更远处,海平面与暮色交融,模糊了界限。
“仅是一个新开始而已,”她对着东方,轻声说,“我会找到路的。”
声音很快被海风吹散。但她眼底,那簇从沧江底、从流民潮、从仓库尘埃里始终未曾熄灭的火苗,在异国的暮色中,静静地,重新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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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墙。
木兰站在里斯本喧闹的市集中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堵无形的墙。四周声音汹涌如潮——商贩嘶哑的叫卖,顾客急促的讨价还价,水手们粗野的玩笑,妇女们琐碎的闲聊。所有这些声音在她耳中只是一团模糊的、无法辨义的噪音,像隔着厚重毛玻璃看世界,轮廓皆有,内里全无。
她成了彻底的哑者与聋者。
右臂空袖在风中微微晃动,左眼的视线虽已适应光线,却依然蒙着一层永久的薄翳。但此刻,听觉与言语的丧失,比□□的残缺更让她感到隔绝。在故国,她是运筹帷幄的将军,是笔走龙蛇的状元;在这里,她连最基本的“我要买面包”都无法准确说出。
不能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比饥饿更紧迫。她开始了一场沉默的、笨拙的,却无比执着的攻坚战。
目标是一切发出声音的人。
清晨码头,搬运工喊着号子扛起麻袋。木兰站在不远处,嘴唇无声地翕动,模仿着那些短促有力的音节。“嘿——嗬——”“左——转——”。她分辨着音调的变化,猜测着每个词对应的动作。路过的人嫌弃的看了一眼,疾步走过。
中午集市,鱼贩和主妇为一尾鳕鱼的价格争执。她假装挑选旁边的蔬菜,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数字的发音。“一……二……三……”她默记着,手指在袖中悄然弯曲计数。
下午小巷,几个流浪儿追逐嬉戏,嘴里吐出连串的俚语脏话。她靠在墙边阴影里,仔细分辨那些轻快的节奏和爆破的音节,那是语言最鲜活、最不加掩饰的部分。一句脏话,稍微改变一下音调,即可表达超于想象的多种意义。
她像个贪婪的海绵,试图吸干周围所有的声音水分。遇到愿意多说几句的人,她便用手势比划,用仅会的几个词笨拙地拼接:“你……说……慢……我……听。”大多数时候,换来的是不耐烦的挥手、厌恶的白眼,或干脆的驱赶。
“走开!老鼠!”一个卖陶罐的老妇人用扫帚用力的扫着木兰的腿,眼神里满是嫌恶,毫无防备的木兰踉跄了两步。
木兰没有争辩,默默退开。独眼低垂的瞬间,她看到陶罐上的彩绘纹样——那是摩尔风格的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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