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季益华在皇宫过的第一个年节。
共膳房和几个妃子的小厨房在年二十五就可以准备各种食材以迎新春,皇后的小厨房自然也得备上。
季益华交待厨子准备了一条喂了桃花酒的松江鲈鱼。松江鲈鱼肉质洁白嫩滑、肥美松软,同时不沾腥气、没有细刺,是被无数名士风流夸赞过的“诸鱼之上”;桃花酒则是她嫁妆里的,出嫁前,她特意从哥哥的酒窖里带来那数坛上品桃花酒,桃花香浓、入口绵甜、仿置仙境。
季益华还让备了许多浮圆子,内陷丰富,有甜口的,也有咸口的,有桂花枣泥的,也有纯酥酪的。
“娘娘做这么多不同口味的是打算送给各宫娘娘吗?”
逢馨的眼睛里也有兴奋,往日在季府的年节总是很热闹,家主每次都提前将她们放回各自家中同兄弟姐妹共度佳节,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虽然日常要避嫌、并不亲近,但在年节的时候都会格外亲近:一起置办年货,一起做年夜饭,一起烤地瓜守岁。而季家也会趁这几天邀请亲属相聚一堂,其中有从老家赶来的本家亲属,也有长居昌平和小姐一起就读自家私塾的表兄妹。
“嗯,”季益华嘴角噙笑,点头,“年节的浮圆子就是要大家一起吃的。”
小小的庭院里,树木枝头已经光秃秃,只有一盆矮小常青树立在庭院中央。季益华看着这棵和前庭六棵一模一样的常青树,眼睛澄亮,若有所思。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仍在将内陷搓成小球塞入沾满面粉的糯米皮中,然后再将糯米皮封口揉成小小的圆球。
椒华殿上下挂满了红色灯笼,宫门、殿门前贴满了红色对联和剪纸,季益华还安排了专人在宫门前分发剪纸和小吃,是整个皇城内最热闹的地方。
皇帝不可避免地被吸引前来。
他于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前静悄悄地到来,静悄悄迈过宫门门槛,站在了萧瑟的冬树下。阳光洒满了他半身,照亮了整个庭院,庭院里所有说笑的人也都被拢上了浅薄的光晕。
季益华在宫女挤眉弄眼的暗示下,扭头看向他的眼眸里是迟迟不曾下去的惊喜。她坐在阳光中,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手上还沾着白色的粉尘,他看着,只剩下知足一种感情。
寻常人家,新春共度。
“陛下您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和喜悦。
长桑笙将她扶起,握住她的十指前半截:“我听宫人说椒华殿很热闹,是宫里前所未有的热闹,便来看看你。”
季益华笑弯了眉眼,温柔端庄:“陛下要尝尝我们准备的小吃吗?还没备完,还在调整,陛下试试?”
长桑笙挑眉,见她眉间雀跃遮掩不住,大拇指滑入她虎口、落在掌心上,他笑问:“现在有什么吃的?”
季益华领着他往小厨房走:“一直备有绿豆糕、芙蓉糕、从南边运来的玫瑰做成的茯苓饼、雪片,还有糖人和糖葫芦。”
女子如少女般在厨房间自由翩然走动,樱唇一启一合,如数家珍。从食材的源地到做法,信手拈来。
“给我拿茯苓饼吧。”
女子有些惊讶,随即招手唤试菜官。
逢馨笑:“茯苓饼也是娘娘喜欢的。”
季益华的手刚刚抬起,就被长桑笙轻轻摁了下去,她抬眼看眼前的俊朗神颜,他边拉下她的手边和逢馨讲话:“那就算是我的荣幸了。”
试菜官没有上前,厨子有些犹豫,手里装着茯苓饼的碗不知道是递还是不递,可犹豫之间面前的皇帝已经伸出了那双虎口和食指有茧的手。
厨子转眼看季益华,以为她会阻拦,结果季益华却眼神清明地朝他点了点头。
皇帝此举让大家彻底放松下来。
逢馨仰头瞥日光,心想——这是一个惬意的午前。
皇帝和继后并肩站在灶台前,灰尘在阳光中舞动,然后不痛不痒地落在他们的黄色华服和反光的名贵首饰上。皇帝咬了一口茯苓饼,偏头后微微低头,看着继后,似撒娇蹙眉道:“有些太甜了吧?”继后仰头,任由光阴刻画她的姣好面容,似无奈轻笑,在她的面容中,每一细微处都藏满了爱意:“那我再改改?”
“好——”
“不过主要还是要你喜欢。”
“今日在椒华殿用饭吗?”季益华发髻间的步摇流苏以几乎看不到的幅度小小晃动,“今日除了膳房送的,小厨房还加菜。”
“什么菜?有炙羊肉吗?”皇帝小小声,但还是清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轻轻笑出声。
“没有,”继后作势往外走,皇帝立刻跟了上去,“不过有烤鱼,加了菌菇和豆芽。”
(二)
大年夜,也是旧年的最后一天,民间称为除夕。
年三十,有四角四足恶兽,名夕,身体庞大、脾气暴躁、凶猛异常,出则吃人,只恐炮竹之声,故每年年三十从夜幕降临开始,家家户户放鞭炮以震慑夕,使它不敢出来祸害人间。
宫内亦是如此。
晚宴上,帝后和睦,群臣相敬。季益华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忽而想念起父母兄长们,脸上虽然还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瞬间感觉快维持不下去了。
可宴会还有很久。菜品才上到冷盆。
长桑笙侧身,于桌下握住她的手,喉咙收紧,低声:“皇后,你的脸白了。”
季益华慌张:“陛下,请允许我去后间让宫女补妆。”
男人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良久,他沉默着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坐正,目视前方,帝王威严。
季益华再回来时,热炒已经上了台。专司试菜的侍女与她道:“是陛下命人提前上了。”
季益华咬了下嘴唇内侧,这并不合规矩。他明明在此之前与她再三强调了上菜的顺序和时间,如今他自己却又违反了。
上了火锅,又上了鱼,热气撩人。
红红火火、年年有余。
季益华喜爱永远能吃到热菜的火锅,吃了火锅,心下的郁气就疏散了大半。接下来的饭菜亦极合季益华胃口,除了上的龙虾不是她习惯的爆炒口味,其他的一切都与在家中吃的口味相差不大。
最后是甜食。
筹备晚宴时,御厨给了她一沓甜品的选择,她最后选了龙须酥、荷花酥和浮圆子。龙须酥是帝王专享,荷花酥和浮圆子是大家共有的。可开宴前两天,长桑笙下了旨意,荷花酥全部换成了龙须酥。于是她终于可以好好享受一次心心念念好久的龙须酥。
洁白绵密、细如龙须,入口即化、层次分明、甜而不腻。
长桑笙垂眼吃着自己也很少吃的龙须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余光却都在身边人身上。她自持端庄,小口小口品尝,吃足了三口便再也不动了,极守规矩,可放下筷子后不久又左右悄顾一阵地重新拿了起来。
难得佳品,却只有帝王可享,本就对不起天下,对不起万物,现在她还浪费的话,多可惜。
晚宴结束,殿前准备了烟花炮竹,烟花在夜空绽放,分别描绘了龙凤又描绘了龙凤同飞,紧接着就是无数绚烂多彩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空中绽放,令人目不暇接。
季益华站在五光十色之下,仰头恍若重回年少时代,曾经她也这般地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共看一片烟火,不过那时候他还只是主姬身边一位最普通的皇子。
季益华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他的眉眼中不知何时带上了淡淡的忧愁。她大梦突醒。她忘了与他有同一片烟花记忆的从来不止她一人。
“喜欢吗?”
他看了过来。
她温和轻笑:“这是陛下用心选的,我自然喜欢。”心下却没了欣赏的意趣。
晚宴结束,臣子归家守岁,宫内却还有灯花可看、河灯可放。
季益华和长桑笙沿河岸往宫内深处走,见河灯越来越多,宫女们相伴着四处游玩。在年前,季益华向长桑笙特地请了旨,许今夜宫女们可以不用在乎宫内不可急行的规矩亦不需向妃嫔皇帝行礼。
“深宫里这样的日子并不多。”
季益华惊讶看着长桑笙,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他与她对视的目光热烈又沉静,似乎真的在向她求个答案。
季益华将目光不自然地移开,她没有理解他的言外之意,不敢轻易作答。她始终记得她爱的少年,也始终记得这个少年从未有过改变,同时也始终记得他如今已经是掌握天下杀伐果断的帝王。
沉默如细细的利线,在他们之间穿梭,越割越开。
帝王将身上厚重的披风解下,为她多披了一件,他的手指长且粗细匀称,唯独食指骨节的部分要粗壮些。大手拂过颈间,有温暖厚实感。
这便是她的帝王与神明。
次日,正月初一,长桑笙写好了帝旨,允许民间即日起可自行制作、食用龙须酥。
(三)
正月初二,回门日,皇帝亦不例外。
这是皇帝自登基后第一次回门,各方都很重视,设立了一堆条条框框,唯独长桑笙之姊长桑婈例外。长桑婈于年前就特地分别给季府、季益华递了信件,还给礼部尚书送了话,强调回门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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