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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沸鼎

小说:

弄意

作者:

薄雪煎茶

分类:

古典言情

刚出锅的鱼汤,鲜甜可口。稍微凉一下,那股鲜味便在舌尖漫开,直抵味蕾深处。

柳若鸿喝到碗底才发现,汤里面竟还藏着几块嫩豆腐。江淮城的豆腐价格仅次于肉价,她平日里舍不得买,眼下见家中竟有豆腐,不禁有些讶异。

一问姬敏才知,原来这豆腐是隔壁王家给的。姬敏早上去水井挑水,给王家媳妇顺带捎了一桶,对方为表答谢,便从摊子上拿了块做好的豆腐。他没有推辞,正好中午打算做鱼汤,便将豆腐放在汤里,一起煮了,给柳若鸿补补身子。

浸了鱼汤的豆腐着实软嫩入味,一口咬下去,汤汁在齿颊间溢开,鲜香醇厚,回味无穷。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腹中,四肢百骸都跟着舒展开来。柳若鸿不禁有些动容——

观棋公子心细又体贴,哪家姑娘能禁得住这般攻势?

但她转而又想,他本在永安郡王身边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见过的世面与享受过的排场自然是不差的,如今却因身份隐匿,落脚在她这寒酸小院,日子也变得拮据起来,不知道他身上的银钱还够不够用。

此前一直由她外出采买也就罢了,眼下她在家休养,采买之事全赖于观棋,得给他多留些银子才行。

柳若鸿想到便去做,她从里屋拿来一个上锁的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是这些年一点一滴攒下的银钱。

她对姬敏说:“这是家里的积蓄,钥匙我给你一把,之后想要买什么,就从这里取用好了。”

姬敏看着那满满一匣子的铜钱与碎银,又想起平日里柳若鸿给母亲煮白面,自己却啃冻得发硬的粟糕,心中骤然涌起一阵心疼。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很想开口告诉她,再等等,等他结束了这桩案子、恢复了永安郡王身份,必当重金答谢,让她过上好日子。

但理智阻止了他。

自古以来盐税贪腐都牵连极广,从西历时期的火烧钦差府,到前朝的两任知州相继自裁,便可见其凶险。

盐税乃国之命脉,上面捆绑着国家财政,下面捆绑着民生社稷,胆敢将手伸向此处的,必然有足够的后台和倚仗。一个做不好,就会遭到各路言官的弹劾。而若不计代价地将所有涉事人员一次性拔除,则会使得江淮盐运系统彻底崩盘,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因如此,新帝才派姬敏率永州旧部前来。

在新帝的谋划中,这趟差事无非就是三种结果:

第一,姬敏找到盐商与各路官员勾结的账簿,对簿定罪,顺势扶持新人,整饬盐务;

第二,姬敏虽未拿到实证,但也敲山震虎,啃掉了对方一部分势力,便可以趁势安插自己人。既给新帝在江南立威,又能漏出银两充盈国库;

第三,便是姬敏无功而返——更坏一些,被对方重伤。这样一来,皇帝便有足够的理由发作,直接在朝中官员下手,进而插手江淮乃至整个江南的局势。

姬敏读懂了父皇的意图。这三重结果中,只有第一种对他有利,剩下两重于他而言都是“失格”。

自古以来,天家父子关系都很微妙。既夹杂利益,又掺杂人心。

父皇是端坐于庙堂之上的下棋人,而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棋子有自己的想法,但落在哪里终究需要看下棋人的意思。

眼下时局未定,他不想将柳姑娘牵扯进来。

……

姬敏的这番顾虑,柳若鸿是不知的。

她喝完了鱼汤,自顾自地坐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恰逢母亲醒了,柳若鸿便走到床前,亲侍汤药。

一碗浓稠的汤药下肚,柳若鸿照例往母亲嘴里塞了颗蜜枣。

她小时候每次闹着不肯喝药,母亲便用这一招哄她。她觉着苦的东西,没道理母亲不觉得苦,只不过为人母后格外擅长忍耐罢了。

于是柳若鸿便备了蜜枣,每次喂完汤药都给她塞一颗。

柳母哪能不知道女儿的这番心意?

若鸿是她看着长大的,里里外外都像她和柳父。

她怕女儿过得苦,好几次推拒,但都被小若鸿强硬地塞了回去。如琥珀般橙黄的枣丝在舌尖化开,也甜上了柳母的心头。

这些天来,柳若鸿外出当值,家里都是那名唤作“廖漆”的客人在打理。柳母虽然双目失明,但对方的体贴用心,她都看在心里。

就拿这汤药碗来说——若鸿不在家时,每到了喝药的时候,她便用手在床前柜子上摸索,找到若鸿提前备好的那碗药,入口自然是冷的。

但这几日却大不相同,入口的汤药都是温热的。

显然是有人趁她睡着时,将那碗药拿去热了热,待她需要喝时又放回床头。这般细腻的心思,着实令人动容。

而对方每天悉心照顾自己,却不曾说与女儿邀功,可见其品行纯善,此番行为并非出于作秀,而是本性如此。

倒是比那个廖漆,瞧着更像是良配。

柳母虽然在心中已经对姬敏有了几分改观,却始终没有在言语间表露出来。时日太短,还有待观察。反倒是柳若鸿收起药碗后,提及的事情,引起了她的注意。

“母亲,你还记得父亲说的官盐亏空和账簿的事情吗?”

柳母心头一凛,骤然“看”向柳若鸿。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别开脸,借着整理垂下的鬓发说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些陈年旧事了?”

“我昨晚做梦了,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柳若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想着,或许是父亲——”

“别说了!”

柳若鸿话音未落就被柳母喝住。她捂住女儿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丈夫的死是她心底拔不掉的刺,将柳母从天真烂漫的旧梦中惊醒,成了她无数个午夜梦回萦绕心头的痛。

她很清楚丈夫当年定然是卷入了一场大案,要不然——为何当年那富甲一方的胡家竟能在一夜之间遭了匪人,被屠个干净?

全家上下一百五十一口竟然都不幸罹难,就连条狗都没活下来!

这般行动与效果,真的是劫匪所为?

最让柳母心惊的还是官府的态度,这般大案,官府非但不追查,反倒热衷于立一个剿匪的明目募集银两,匪没剿到,反倒是胡家的宅邸在隔夜里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那园子空了段时间,后来才被一位刘姓富商买下,修缮之后改做了玲珑苑。

听说这玲珑苑后来还成了文人雅集、品茗听曲的场所,如果江淮城中哪家大户人家的家眷想要听个小曲、办个花宴,都爱往玲珑苑去。果真应了那句话,“只闻新人笑,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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