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呈坎之后,我病了一场。
不严重,就是持续的低烧,浑身乏力,嗜睡。母亲给我熬了姜汤,逼我喝下去,又用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让我发汗。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三天,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时是爷爷,有时是刘金水,有时是那片无垠的星空和那具巨大的蓝色躯体。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期待,也有告别。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我起床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骨子里最后一丝寒意。
母亲端着一碗白粥走出来,放在我面前:“吃点东西,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粥熬得很好,米粒都煮化了,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妈,”我放下碗,“我想去一趟合肥。”
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
我骑着摩托车去了屯溪,把车停在老谢茶馆门口,然后坐大巴去了合肥。
我没有去找赵铁军,没有去公安局,而是直接去了刘金水生前去过的那条老街。
那条街还是老样子,逼仄、杂乱、充满生活的气息。我在街口的水果摊买了一个果篮,拎着它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爬上了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六楼。
601室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封条。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果篮放在门边,转身下楼。
我在楼下遇到了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单元门口晒太阳。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小金的朋友吧?”
“您认识刘金水?”
“认识,那孩子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了。”老太太说,“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听到动静了。我本来想报警的,但没敢。后来警察来了,我才知道出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是个好人。虽然看着流里流气的,但心眼不坏。逢年过节还给我送饺子。”
我蹲下身,看着她:“阿姨,您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老太太想了想,说:“那天晚上我失眠,在窗口坐着。大概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从楼里出来。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我觉得……那应该是个女人。”
“女人?”
“对。”老太太点头,“虽然她穿着男装,但走路的姿势和身形,一看就是个女人。我在纺织厂干了几十年,看人准着呢。”
女人。
刘金水是被一个女人杀的。
我谢过老太太,离开了那条老街。
走在合肥的街头,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太太的话。一个女人。沈长安的手下里有女人吗?我回忆着和沈长安打交道的过程中见过的那些人——大多是男性,偶尔有几个女性,但都是外围人员,不太可能接触到核心任务。
除非,那个女人不是沈长安的人。
而是老K的人。
或者说,是老K本人。
我停住了脚步。
老K是个女人?
我回想起老K的容貌——花白的头发,清癯的面容,戴着老式的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举止从容稳重,怎么看都是一个老年男性。但仔细一想,老年人的性别特征本来就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模糊,如果她刻意伪装,确实很难分辨。
而且,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显露过任何需要区分性别的身体特征。她始终穿着宽松的长衫,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始终用一种中性化的声音说话。
如果老K真的是一个女人,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她为什么能潜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为什么能精确地掌握每一个人的动向,为什么能在幕后操纵沈长安三十年。
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她”。
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老K走了。她说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但她说的是真话吗?还是她只是换了一个身份,继续潜伏在暗处,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我不知道。
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
我在合肥住了一晚,第二天坐大巴回了屯溪。
我没有直接回呈坎,而是去了老谢茶馆。茶馆的门依然关着,门口的招牌已经取下来了,卷帘门上也落了一层灰。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谢兰英生前给我的那把——打开了卷帘门。
茶馆里还是原来的样子。桌椅摆放整齐,柜台上的紫砂壶还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买菜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但空气中已经没有了茶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腐的灰尘味。
我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放着一些零钱、发票和一本泛黄的账本。账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人——爷爷、沈长安、姜道长,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四个人并肩站在黄山顶上,背后是翻涌的云海,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那个女人,就是老K。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
“1983年秋,黄山。德厚、长安、文秀、守正。愿友谊长存。”
文秀。
老K的真名,叫文秀。
我把照片收好,锁上茶馆的门,骑着摩托车回了呈坎。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的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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