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了。”
章柯的话落在耳畔,程佑宁却好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回来路上的种种熟悉感让她觉得一切都不曾改变,可偏偏这个小村落里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已经接二连三地离开。
还不待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门后却传来了脚步声,只见一对中年夫妻各自抱着个大纸箱走了出来。
一见到众人,男人讪讪地打招呼:“柯柯,方况,你们回来了?”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站在前头的程佑宁,感觉看面相有些眼熟,一时又叫不上名字来,哎唔了半天:“你,你不是,那个……”
章柯一把上前挤进他们中间,警惕道:“二叔二婶,你们的东西不是早都搬走了吗,这箱子里的是什么?”
章奶奶是去年年末走的,今年年初分家的时候,章家两兄弟闹得很不愉快。
章柯想要整座老宅,为此让了很多利,大部分家具全给了出去,还添了不少钱,总算把亲戚关系表面上的坑坑洼洼抹平。
章老二嘴皮子一碰,脸上笑出褶子:“还不是小杰,我跟你二婶本来不打算要的,他非得说这些小时候的玩具要留着做纪念,紧催着我们来拿回去。”
章柯并不客气,左右掀开箱子翻了个底儿掉,确定都是些破烂玩意儿才放他们离开。
夫妻俩走得飞快,直到回家关上门,章老二才松了口气,随手把箱子扔到一边。
他小心地把揣在外套里的木盒掏出来,打开后只见里面躺着一支乌黑的发簪,不知道是用什么木材做的,繁复的阴雕纹路里涂着暗红色的漆。
“你说,这个能卖多少钱啊?”章二婶问,“是古董不?”
章老二拿起来细细端详:“不知道,这玩意儿从我出生起就见我妈带在身边了,而且她走之前特地说了要把这个留给柯柯保管,她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女,包是好东西。”
他没说的是,章奶奶的遗言里还有后半句:“让她千万不要给宁宁看到。”
宁宁。
程佑宁。
章老二直到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刚才遇见的那个年轻姑娘的名字。
她是之前寄住在他们家老宅的留守儿童,小时候别人都说章家有两个孙女,比早夭的长孙还宝贝。
章二婶:“你确定柯柯不知道这东西的事情?嗨哟她可真行,你是她二叔,亲二叔,去老宅里拿点破烂都要管东管西,当是审小偷呢。”
章老二:“可不是嘛,就算分了家了,我也是她二叔,哎她就那臭脾气,随她娘!
妈走的时候柯柯不在跟前,老大估计都忘了这回事了,这东西一直藏在我妈梳妆台的夹层里,谁没事儿去翻呐,要是他们真问起来,咱就一口咬死没见过。”
“那就好,你可快找个人出手,妈一辈子神神叨叨的,她的东西放在家里看着都渗人,这盒子压着的那叠黄符纸可一点儿都没褪色,翻出来的时候都吓死我了,去她屋里一趟得折个十年八年寿的!”
他们二人冒雨去的,手上和衣服上的水渍把符纸打湿了,红色的符文看着就像用血写就的。
章老二嘀嘀咕咕:“是得赶快,但也得找个懂行的……对了!那个收家具的古董贩子或许有些门路,回头他来了,问问他要不要。”
好些年前有个自称是古董商的老头,带着他的小徒弟来他们家想买什么东西,三番五次上门都被章奶奶挡了回去,对方不死心,最后在桌上放下张名片才走。
老大没在意,章老二却悄悄将那名片收了起来,想着当时卖不了,以后可未必。
这不分了家,他得了好些个沉甸甸的老件儿,累死累活把那名片又翻了出来,联系上人。
接电话的却不是老头,而是他的徒弟,说这两日就会来竹海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章二婶:“我听那人声音怪年轻的,识不识货啊他。”
章老二随手把木簪放回盒子里:“管他呢,反正我可不贱卖,他要是不要,那就是和这宝贝无缘!”
簪头挂着的暗红色穗子已经褪色褪得发白,像暴晒过后的塑料一样脆,这一拿一放间,竟直接断了下来。
章二婶惊呼:“你小心着点儿!”
章老二忙将盒子抵在眼前仔细地看,只怕磕碰到哪里折了好价钱。
只是这簪子上的纹路初看精美非常,盯得久了却好似在流动,在转圈,叫人头晕眼花,以至于他都开始怀疑,上面的红漆到底是一开始就有的,还是后面才抹上去的。
又或者……
这真的是漆吗……
老婆的话还萦绕在耳畔,章老二不敢再往深处想,猛地扣上盖子,把木盒塞进衣柜里,拿衣服遮得严严实实。
————
程佑宁推开章家老宅的大门。
雨水从四方的天井屋檐滚落,把底下那两缸养了十多年的十八学士洗得碧油发亮,大堂里原本放着的雕花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在原地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深色印记,空空荡荡的,一眼就能望尽。
章柯道:“外面的这些我是留不住了,不过我们几个房间里的东西我都没让他们动呢。”
程佑宁默默听着,最后道了句。
“我先给他们上炷香。”
大堂的香案上放着几个牌位,章爷爷章奶奶那一辈人兄弟姐妹比较多,在最上方依次排开,再往下一层是章婶婶一辈,最下面一排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牌位。
——章龄。
程佑宁点上香,深深拜了三拜。
小时候她害怕插香,因为被落下来的香灰烫到过手,每到这时候,他总是对她说:“我来吧。”
程佑宁把香插进香炉中,再拜三拜。
章柯又递了三根过来:“给,我哥的。”
程佑宁规规矩矩地又走了一遍流程,插香的时候她想。
他一定不会受她的香火。
他恨不得要她一起死。
东边靠近大堂的第一间房是她和章柯以前共住的房间,在她离开竹海村以后,格局也没有太大变化,不过很多她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不可避免地被抹去了,又添了不少陌生的东西。
东边第二、三间分别是章龄和章杰的房间,奶奶住在西边第一间,第二、三间分别住着章老大和章老二一家,已经搬空的房间不必说,还留着家具的屋子和记忆中的差不太多,又因为新近打理过,连灰尘都没有。
物是人非,看多了徒添伤感,程佑宁没在老宅逗留很久,晚饭回章柯的新家吃。
章婶婶在兄妹俩小的时候,因为指挥扑灭山火,再也没能从山上下来,留得章伯伯照顾一家老小,他做过一段时间的饭,后来多是章龄做。
十来岁的孩子主动承担起一家老小的一日三餐,让所有人都很惊讶。
但程佑宁并不意外,他在跟家里人说之前先来找了自己。
“我爸做菜偏辣,你不习惯是不是,我看你最近都没怎么吃饭。”
“没有呀。”
程佑宁当然不会承认,但她至今记得他笑眯眯对自己说话的样子:“以后我做饭,你想吃什么直接说,好不好吃也多提点意见,我不是我爸,不用不好意思。”
这可以有。
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换来少年更灿烂的笑容。
今天知道程佑宁要回来,章伯伯特地下厨炒了好几个以前的拿手菜,让他们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于是她发现自己的口味始终如一。
——还是辣。
章柯新家的杂物间里放满了婚宴需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搬到老宅去,他们还有不到一周就要结婚了,需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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