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人等已经被清空,京西驿站内收拾出一间上等厢房,供贵人暂作休息。
喊来江敛之前,萧含贞先找了一直在他周围打圈的跟屁虫锦衣卫来问话。
那圆脸锦衣卫叫郭全,生性活泛,很识眼色,不用她多问,就毫不留情地“出卖”自家长官,将江敛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萧含贞如今大致得知了江敛这三年的经历。
三年前,他在辽东战场立下军功,被镇北将军江子默收为义子。
同年年末,大盛与北狄交战,陈子墨阵亡,遗书将江敛定为江家家主,江敛因此进京蒙荫,同其他权贵子弟一般,当了天子近军锦衣卫。
也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江敛一来就碰着了帝驾幸行宫,行宫失火,众人张皇失措,唯独他独闯火场,背着半昏迷的景元帝逃出生天,从那之后官运亨通,一路青云直上。
据郭全所说,他是来了京城之后才跟着江敛,其余的事情他也不知晓了。
萧含贞得了部分回答,却又生出新的困惑。
譬如,当年江敛跟随商队离开吴江府,半月后,传回消息说那一队人全在岭南被山匪给劫了,尸首无存。
萧含贞也托人打听过几回,确认没有幸存者归乡。
那江敛到底是如何幸免的?
又怎么会从岭南跑到天南地北的辽东去?
辽东毗邻北狄,冰雪恶劣,战事凶猛,能在那绞肉机一般沙场上摸爬滚打闯出名堂的人,绝非善类。
江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追在她身后,腼腆柔声唤她“阿贞”的少年书生了。
萧含贞又开始咬指甲。
这是她一贯的坏习惯,一焦虑就想咬指甲,右手五指漂亮修长的蔻丹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
从大拇指咬到小指头期间,她仔仔细细回顾了一遍,被梁丘民劫持时,自己应该没对江敛说什么糟糕的话罢?
她本来并非会自省的性子,然而实在是今日受了太多惊吓。
那人一身张扬肆意飞鱼袍犹在眼前,还有那不断出现在自己噩梦中的凶恶男子……
尤其是,江敛救下她后,莫名突然摔了酒杯,那似笑非笑的阴恻恻模样,叫她一下子忆起当年摔死雁礼的赤目少年。
思及此处,萧含贞一颗心再次不争气地狂跳。
“郭全,我问你,你们大人今日心情如何?”
郭全挠头:“大人啊,今日心情应当不错罢,打犯人都没亲自动手呢。”
萧含贞半信半疑。
可无论再如何追问,郭全也挤不出令萧含贞满意的新回答。
甚至他还不知误会了什么,一个劲在她面前替江敛说好话:“殿下,您别看咱们大人无父无母,可耐不住他本人争气呀!就说整个雍京的权贵子弟,在这个年纪,能当上正三品的能有多少?一只手也数不过来啊!而且人能耐就算了,您猜怎么着,他人长得还好看,就咱们诏狱那乌漆嘛黑的地方,门口还日日有小姐们来投掷香花呢……”
这人在她面前充什么媒婆!
萧含贞一听江敛的事情就心烦,赶苍蝇似的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下去罢,本宫问你的这些,你别告诉江大人。”
郭全应声,喜滋滋地走了。
不多时宫人通传,道江大人求见公主。
门开了,两名锦衣卫一前一后,郭全怀里不知为何抱着一柄纸伞,面带笑容。
江敛则辨不出喜怒。
然而二人齐刷刷朝她行礼之后,江敛直起腰身,凝视她的眸中就浮现出一丝冷然的讥笑。
萧含贞立刻猜到,多半是郭全那混账阳奉阴违,将自己过问江敛之事告诉他了。
不过,哪又如何?她身为昭华公主,关心体恤一下刚刚救过自己的下属难道还有罪吗?
他江敛区区一个锦衣卫,凭什么用这种看犯人的目光审视她!
萧含贞抿着嘴,与他大眼瞪小眼。
半晌,还是柳嬷嬷代为开口:“为江指挥使赐坐。”
江敛并不推辞,大马金刀坐下,两条长腿大喇喇地半屈着。
分明是他主动求见萧含贞,可人到面前了又不开口。
原本还算宽敞的厢房,因为凭空多了这一个人而猝然显得拥挤,萧含贞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烛灯太亮了些,四周门窗过于禁闭,熏香又烧得太浓,叫她烦躁不已,呼吸都不顺畅。
喉中干涩,她只好端起茶盏,透过杯沿的缝隙,视线滴溜溜乱转。
墙角青花瓷瓶还算讲究……他好像长高了?
……地毯上的织锦似乎是徽州那边的工艺,他右手臂上的饕餮刺青是怎么回事?一股莽夫味,没品。
指节上那又粗又长隆起的好像是刀疤,像个大虫,真丑。
这伤是他在辽东战场上留下的?还是因为岭南的山匪?
无论是岭南还是辽东,都是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江敛估计吃了不少苦头……他该不会归咎于她罢?
毕竟,当初若不是她,他不会愤而离乡出走,更不会遇到劫路山匪。
……
呸,这茶又涩又苦好难喝,他还不打算和她说话?公主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萧含贞眼珠滴溜溜转,猝不及防就碰上了一双晦暗的黑眸。
她吓了一跳,喝水差点呛到。
“咳咳咳咳咳……”
“殿下不必心急,时间还长着呢。”
萧含贞以袖捂嘴,惊疑不定看向出言“关怀”自己的那人。
江敛对上她视线,略一勾唇。
萧含贞愣是从那寡淡笑意里嗅出了一丝阴阳怪气的嘲讽,她几乎又要发怒,可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不能失了脸面,只能冷笑一声。
“本宫不急。倒是江大人也多喝些凉茶,去去火气。”
没人敢问隆冬时节为何需要喝凉茶去火气。
不多时,就有宫人为江敛端上茶盏。
江敛接过,笑吟吟地冲对方道了声谢,萧含贞就眼睁睁见那小宫人的脸上蹿起红晕。
她看得直蹙眉。
艳鬼披了张画皮,竟能唬人。
“江指挥使,本宫究竟何时能回宫?”
江敛用茶盖撇了下浮沫,饮了一口,又放下了杯盏,这才笑道:“待道路清整完毕,敢请殿下暂候一刻钟。”
萧含贞却十分意外,她早做好江敛会推三阻四、叫她绊在此处的打算,没成想对方却给了个十足确定的答复,甚至只需等待一刻钟。
兴许,真是她误会江敛了?
那噩梦只是个噩梦,他其实并没有对她怀以怨怼?
当年虽然她说了些过分的话,但那不过是年少荒唐,谁年轻时没犯过错?已经三年过去了,她都原谅江敛对他出言不逊了,江敛没道理还耿耿于怀。
萧含贞松了一口气。
心念一起天地宽,这下她重新回头梳理,发现自打在京西客栈重逢以来,除了摔碎酒杯之外,江敛的确没对自己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他杀梁丘民时着实吓了她一跳,但论结果,她不是没死嘛。
事后面对她时,江敛也勉强称得上进退有度,恭敬有礼,就连她灵机一动假装不认江敛,他也颇识时务,顺坡下驴,没有纠缠不休。
萧含贞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如今江敛已成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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