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朔掀开第一层锦盒,一副玄色手套静静卧在锦缎之上。
薛闵一眼便看出这器物的玄妙之处。
此物名唤玄翳,平日贴伏肌肤,隐于无形,寻常人无法察觉;一旦交手厮杀,玄色甲纹便顺着指骨浮现,百毒不侵,刀兵锋刃皆难以伤及皮肉。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薛闵意外地看向卫朔,问:“你不用?”
卫朔摇头:“没你娇气。”
何况,他也没有薛闵徒手捏爆魔物脑袋的癖好。
来绛云府的途中,卫朔听说了薛闵今日除魔的事迹,愈发觉得这礼物送的恰到好处。
薛闵:“……”
他轻哼了声,翻看着自己保养得当的双手,嫌弃道:“那魔物的味道也太大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你为何不提前跟我说?”
前世薛闵极少亲自下场缉捕魔物。纵然需要借除魔之力助推境界,他也会寻一方小世界闭关破境。
小世界内生的魔物本就是供修士淬炼道基所用,消亡之后即刻化作飞尘,不留半点污浊。
至于徒手处置魔物妖兽那般血腥行径,是卫朔离开之后,薛闵才慢慢养成的癖好。
卫朔伸手掀开第二只锦盒,一枚形制简约的香囊静静卧在软缎之上,针脚朴素,并无繁复纹饰。
薛闵目光一顿,暗戳戳地想,卫朔亲手缝制的么?他伸手取出香囊,指尖勾着绳结,轻轻甩动把玩。
卫朔声线平稳:“这香囊…可阻隔魔物晦气。”
薛闵又看了眼卫朔,视线不自觉地挪到卫朔颈侧,使劲盯着看。
卫朔指尖轻拨剑柄,锋刃蹭得出鞘半寸,凛冽寒光一闪,直直晃入薛闵眼底。
薛闵阖上双眼稍作缓冲,旋即不屑地嗤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慢悠悠移开视线,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晃着那枚香囊。
“薛闵,单凭命门,杀不了我。”卫朔淡声提醒。
薛闵皱眉,不悦道:“我何时说要杀你?”
卫朔眸色微凝:“那你、总盯我,作何?”
薛闵张了张嘴巴:“我…”
“嗯?”卫朔倾身靠近数寸,平静无波的眼眸,清清楚楚映出薛闵几分心虚的神态。
“好奇!”薛闵急中生智,立刻抬眼回望,强行摆出理直气壮的模样,“好奇,不行么?寻常人谁会脖子上长鳞片?”
他一手按在石桌借力起身,双臂撑住桌沿,俯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卫朔,“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卫朔?”
卫朔静静仰头,迎上薛闵居高临下的视线,不动如山道:“你打不过、的东西。”
“你这断句…”薛闵无语一瞬:“还有,正经人谁会称呼自己为‘东西’?”
卫朔正色:“你不是东西吗?”
“我当然不是…”薛闵得意洋洋地抱着手臂站直,话说一半,他满脸黑线地看向卫朔:“我发现你这嘴皮子,一旦蔫坏儿起来,倒是利索的很。”
“承让。”卫朔从容应下。
薛闵指尖流转灵光掐出法诀,面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怎么办?我又手痒了。”
卫朔提醒:“你心神不稳,不易动武。”
薛闵想起方才的幻像,眸色黯淡下来,指尖灵巧地转着灵光,他又开始魔怔地自言自语:“到底从前种种是梦?还是如今的一切是梦?”
卫朔默不作声,朝着薛闵缓缓伸出手。
薛闵眼睁睁望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兵刃磨出薄茧的手朝自己靠近,心想:看来此时此刻是梦。
下一瞬。
“嘶…啊!”
薛闵慌忙抬手按住头顶,难以置信地抬眼瞪着卫朔:“你干嘛拽我头发?疼死啦!”
卫朔眉梢轻轻向上一挑,指尖还下意识摩挲两下,方才触到的发丝触感清晰留在指腹。
薛闵倏然醒悟——疼痛真切可感,那就不是梦境。
卫朔突然问:“你很喜欢做梦?”
“嗯?”薛闵茫然望向他,“为何这么问?”
卫朔:“做个好梦吧。”
话音未落,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精准落在薛闵后颈。
“呃。”薛闵闷哼一声,意识迅速下沉,昏厥前仍愤愤瞪着卫朔,吐出一句:“你偷袭…”
身躯一软,重重伏落在石桌之上。
方才出手击晕薛闵的佩剑凌空回旋,稳稳落回卫朔身侧,静静悬停,同它主人一般沉静淡然。
卫朔俯身将薛闵打横抱起,正要纵身翻越院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上官闫捧着茶盏行至廊下,撞见这一幕,大惊失色,连忙出声阻拦:“卫公子!您打算带着世子去往何处?”
卫朔脚下顿住,语声平稳:“看病。”
上官闫眉头紧锁,神色忧虑:“说来也确实如此,世子这几日心神恍惚,状态异常。只是您走正门通行便可,何必选择翻墙?”
卫朔身形微顿,冷静作答:“习惯了。”
上官闫一时语塞,心底暗自嘀咕:习惯了?难不成从前他常常翻墙出入此地?
葆真殿的华安堂内,清幽静谧,木制药架罗列四周,玉瓷药坛整齐排布。
空气中浮散漾着茯苓与芷草相融的淡药香,尘嚣尽数被隔绝在外。
一女子端坐案前,眉眼温润恬淡。
这位便是葆真殿的主人,齐物宗四大掌教之一的若水先生。
她指尖轻轻搭在昏睡的薛闵腕间,凝神把脉。
卫朔静立一侧,等候说辞。
若水收回搭在薛闵腕上的手指,开口:“并无大碍,只是他心火旺盛,丹田之内还残存戾气,心事颇重。”
她与薛闵生母乃是旧交,算得上看着薛闵长大,知晓这位小外甥性子骄矜,随心所欲,受不得半点委屈,凡事必定肆意宣泄,极少像这样将心绪闷在心底。
若水抬眸看向身侧静立的卫朔,语调平和:“我尚未问询,你们下山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卫朔开口:“薛闵…”
若水耐心地望着卫朔:“嗯,薛闵怎么了?”
“不让我说。”卫朔把话说完。
若水:“……”
已经醒来还在装睡的薛闵:“……”
若水伸出指尖,不轻不重地在薛闵额头弹了一记,“那你自己说。”
薛闵缓缓掀开眼皮,慢吞吞坐起身,先是剜了一眼打晕自己的卫朔,然后看向若水,抱拳行了一礼。
若水:“先前你吵闹着回家看望越国公,怎么惹了一身火气回来?”
“还没到家就被卫朔抓回来了,当然一身火气。”薛闵张口就来。
若水注视着薛闵,片刻后道:“薛家并非良地,你既已选择修行,便不宜过多依仗薛家。”
卫朔悄无声息往前踏出半步,不动声色留意二人之间气氛。他清晰记得一月之前,二人爆发争执,导火索正是这番论调——
若水向来不赞同薛闵与本家牵扯过深。
那时候薛闵言辞激烈,认定薛家终究是他根基,族中所有资源本就归他所有,凭什么要他割舍一切闭门苦修?
大道路径万千,清心寡欲只是其中一种,他绝不肯舍弃属于自己的东西。
“承蒙先生提点。”薛闵起身走下玉榻,端正躬身,郑重一揖。
这番模样,令若水当场怔住,就连卫朔也微微一愣。
若水忍不住道:“我医术尚浅,不如传讯请来掌门,一同参详你的症候?”
礼数这么周全,该不会生什么大病了吧?
“不劳先生费心,我好得很。”薛闵翻身下榻,背对着若水与卫朔,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调漫着几分凉薄,“其实先生大可直言,直说薛家是座魔窟,我父亲是个混蛋。”
若水眉头蹙起,神色添了几分沉肃。
薛闵肩头微松,继续开口:“他们熬死了我母亲,你厌憎薛家上下,连带也对我存着隔阂。”
“可偏偏,我是你故交姐妹的血脉,这份情分卡在中间,你又无法全然厌弃我。”
殿内药草清香静静流淌,无人出声打破沉寂。
卫朔立在后方,目光落在薛闵松散披垂的黑发上,一言不发。
“您置之不理便好,何必次次摆出一副不得不照拂我的模样?”
薛闵转过身直面若水,“仅仅是念及姐妹旧情?大可不必。说到底,我与我生母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情分…”
“住口!”若水冷声打断薛闵:“薛怀度,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却说不得。”
薛闵眼底漫开荒唐的讥诮:“你竭力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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