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那点烤得熟透的肉,陈清明带着小豹在暴雨中摸爬滚打了三天三夜,才终于遇见了萧燃和徐姣他们。
此时回想起来,她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像是活了截然不同的两次。而在这偶然的一夜,陈清明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她的第二次生命,根本是献祭了全村人才换来的。
当初隋礼晔大半夜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来屠了自己长大的那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其实并不是什么天灾。
实际上,这场灾是自己亲自带回去的。
*
她站在隋常林阴气森森的帐篷角落里,过去八年的时光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被救到徐家后,她就再没感受过什么苦日子,前半生吃糠咽菜的生活,好像一去不复返了。
她跟徐姣要好,当然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报恩。徐将军日常忙碌,有她这么个行事相对稳重些的女娃跟徐姣作伴,他也能放心些。
但陈清明心里清楚,就算没有这份救命之恩挡在前头,徐家也实在是很好的一家人。
别看徐奎嘴上不说,但最起码在吃穿用度上从没有亏待过她,还默许她跟着徐姣学各种杂七杂八的课。
林姨和徐骁虽然不像徐姣那种大咧咧的亲热性格,那总归对她的态度也是和善的,并不像话本里写的那些高门大族的夫人少爷般爱欺辱下人。
徐姣就更不用提了,堂堂一个将军府的大小姐,一点架子都没有,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没有一个人肯相信她是徐姣的姐姐。
陈清明就在这个闹哄哄的家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了整整八年。
有很多时候,她都会真诚地祈祷,祈祷自己真的从小就是徐姣的姐姐,或者妹妹,或者别的什么都行。
但她的记性实在是太好,从未忘记来路上的潮湿和灼热。
而她也从来没想到,原来这一切痛苦的源头,竟然是她自己。她才是她们村最该死的那个人,却侥幸逃了,还享受了八年这样好的日子。
这八年来,赵师父的早功她一刻钟都没有偷懒过。萧燃当初送她的那条精致细软的小皮鞭,被她缠上了铁砂、麻绳和倒刺,变成了一根舞起来虎虎生风的凶器。
跟着徐奎打了好几年仗的赵师父见她小小一个丫头,虽然半路出身学武,但胜在肯下苦工,对她也是喜欢得紧,主动从徐奎那里讨要了好几本练武的册子,再加上自己这些年来摸索的一些练武的门道,通通一股脑教给了陈清明。
徐姣曾经好几次问她,干嘛要这么拼命。
陈清明当时是答不上来的。她只知道挥鞭,挥鞭,再挥,再挥。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
就是为了得知真相的这一瞬间。
*
平复情绪后,陈清明掏出怀里那块烧焦后仅剩一角的豹皮——那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前一段人生给她留下的唯一的遗物——从旁边撕了块布,把它和那风干多年的、狰狞的豹头扎成了一个包袱,背在身上。
她手上一边忙活着,一边跟萧燃简单解释了几句当年的事。而如今已经十分健壮的豹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动作,直到陈清明将包袱背好,它才轻轻地凑过去,隔着包袱蹭了两下。
萧燃一向聪明,陈清明虽说得简单,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
只是,他们现在身在敌营,他生怕陈清明因得知真相而而冲动。眼见陈清明这会儿似是要从隋常林的大帐里出去,萧燃连忙拉住她的手低声劝道:“报仇的事来日方长,如今咱们是在隋家大营里,贸然行动,恐怕你还没走到隋礼晔眼前,就没命了!”
陈清明低头看他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又干燥,正攥着自己因为心绪跌宕而冒出了一层薄汗的右手,像是帮她拂去了心头刚刚冒出来的那层厚重的凉意。
陈清明眼眶还有些泛红,她用那只被握住的右手回握住萧燃,虽然还有些发抖,但仍然轻声又坚定地说:“别担心,我只是想去看看,看有没有机会把还活着的那些人偷偷放走。”
“姓隋的该死,但是我不傻,不会去送死。”
萧燃被她眼神里的坚定震得有些怔愣,思绪飘忽之下,他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被回握住的那只手。
“……”萧燃有些尴尬地抽回手,含糊地“嗯嗯”了两声。陈清明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跟着尴尬了起来。
隋常林的营帐里灯火通明,照着两人的脸都有些发红。萧燃委实有些受不了两人之间这种莫名尴尬的气氛,于是他赶紧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在隋家大营外面观察得久,一会儿你听我指挥,去看看有没有机会救人。”
陈清明:“好,听六哥的。”
萧燃垂眸看她,只见她倔强的眼睛里泪迹仍未消退,正红着一双眼盯着帐门外。身处敌营,萧燃来不及跟陈清明一一分析利弊,只好认认真真地再多嘱咐她:“千万别冲动,清明。”
陈清明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两下,才点头应下。见她情绪平复了些,萧燃微微放下了心。外面隋家的兵已经喝得上头,喊声震天,此起彼伏。趁着这个机会,萧燃、陈清明和豹偷偷从隋常林的大帐里溜了出去。
*
隋礼晔抓来的人还在囚车里,此时离虎笼所在地不远。猛虎吃人、被打的场面刚过去不久,这些普通百姓哪里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此时都吓得面如土色。笼子旁边俩守卫眼里根本不把这些人当活物,吊儿郎当地蹲在一旁拿着酒瓶子往嘴里灌。
萧燃和豹悄没声儿地从他们身后摸上来,对准脖子一个拧一个咬,顷刻间,这俩人就没了声息。
笼子里的人眼睁睁看见面前又多了俩死人,其中一个还是被一头乌漆嘛黑的凶兽直接咬死的,吓得当场就要大叫。跟在他俩身后的陈清明赶紧竖起食指:“嘘——我们来救你们。”
看到来人里还有个年轻的小姑娘,笼子里的人才惊魂未定地闭了嘴。萧燃在其中一个守卫尸体上摸索一番,搜出两把钥匙。陈清明接过钥匙上前开锁,很快就把笼子打开。她轻手轻脚地将门开了个小缝,示意里面的人悄悄往不远处的山里躲。
门边上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她抖着声音说:“姑娘,我们走了,你咋办?”
陈清明正欲回答,那妇人就被身后一个男人推了一把:“还不快跑!一会儿被发现了大家都得死!”
那妇人被人推了一个趔趄,差点连着孩子一起从囚车上跌下来。萧燃和陈清明眼疾手快,一个扶住了妇人,另一个又接住了孩子。幸好那孩子懂事,不然要是吓得哭起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一定能跑得脱。
把妇人和孩子接下车后,陈清明皱眉看向了他们身后那个推人的男人。
原来是今天被赶出雄关城的另一个贼。
那贼原本正欲跳下车逃跑,见眼前救他的人竟然是今天在雄关城里收拾了他一顿的陈清明,一时间表情精彩纷呈。
这人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罪不至死。陈清明懒得和他计较,冷冷地送他一句“滚”,便伸手去接囚车更里面的一个老大爷。
那贼见陈清明并不为难自己,忙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后山跑去。
时间紧张,萧燃忙着把囚车里的人一个个扶出来,示意他们也赶紧逃。陈清明则悄悄靠近不远处的虎笼,把那块盖笼的篷布掀起一角,查看里面老虎的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这只老虎能发挥更大的取乐效果,不舍得让它就这么死了,这会儿老虎的身上竟已被胡乱撒上了一些白色的药粉,看样子像是止血的。可惜,刚才大概是被隋礼晔捶伤了眼睛,这头虎的左眼皮此时依然鲜血淋漓地耷拉着。
见有人靠近,原本痛得昏昏沉沉的老虎睁开唯一完好的右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还没等这声低吼从笼里传出去,一旁的豹及时出现,用一声更加凶狠的哈气,震住了面前这只受了伤的兽王。
一虎一豹对峙了一小会儿,最终老虎呜咽了两声,低下了头。陈清明在豹的头顶上亲了两口,伸手去开虎笼的锁。
不知是这虎笼年岁久了,还是钥匙根本不对,陈清明捣鼓了好一会儿,锁都没有开。那只老虎原本提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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