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姣当着萧燃和陈清明的面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陈清明和萧燃围着她安慰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止住了她的眼泪。
俩人劝慰的话掏了一肚子,正当山穷水尽之时,谁知徐姣眼泪一抹,竟摆出了一副马上就要去大无畏就义的样子:“天杀的姓隋的死变态,大不了我就嫁过去,洞房当天偷偷弄死他算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陈清明和萧燃听了这番雄心壮志,一边连呼“我的个大小姐”,一边去捂徐姣的嘴。徐姣却不管他们,自顾自出去找她爹安排“大计”去了。
萧燃看着徐姣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而忍不住问陈清明:“就这么告诉她实话了?”
“她自己的事情,她有权利知道。”陈清明回答道:“姣姣不是不能担事的人。”
萧燃回想起刚才徐姣气势汹汹出门的身影,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见萧燃因着徐姣这番闹腾,似乎精神好了些,陈清明便问出了从昨夜重逢起就没问出的那个问题:“六哥,你怎么回来了?”
萧燃一噎,打了个哈哈:“想你们咯,就回来看看呗!”
“那就去隋家大营看啊?”大部分情况下,陈清明对他这套油嘴滑舌是天然免疫的。
萧燃被她问了个正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老老实实地说:“……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别问了。”
陈清明挑了挑眉,意外于他的坦诚。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皮纸包起来的物件,丢到萧燃怀里:“看在你这么老实的份儿上,这东西还给你。下次要是再这么不要命地去冒险,我可不管你了啊。”
说完,陈清明便一抬下巴,走了。
萧燃愣愣地看怀里的那东西,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心知这大概是陈清明趁自己昏迷从身上翻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看没看……算了,看了又能怎样,她应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而且,就算她认出了这东西也没什么,反正物件已经到了他的手里,早点知道,早做准备,比什么都强。
*
吃过午饭,徐奎来找了一趟萧燃。
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陈清明提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在外面等到药都变得微凉了,徐奎才从萧燃屋里出来。
陈清明走进去,看到萧燃正倚在床上若有所思。
“喝药了。”陈清明把药递给萧燃。
萧燃不接,反而笑着说:“这次怎么不喂我了?”
陈清明脸上泛起一阵微红,凶巴巴地回呛他:“不喝拉倒,我去喂猪!”
“哎哎哎——哎唷,喝就喝嘛,脾气这么大。”萧燃见陈清明要走,赶紧拉住她的袖子,把药接了过来。
咕咚咕咚几口痛快地把药喝完,萧燃苦得呲牙咧嘴。有人喂和没人喂,怎么连药的味道都不一样。这样想着,就见陈清明从袖子里变花样似的掏了一块糖出来:“喏。”
萧燃一见糖,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含着糖,连呼吸间都带着甜味儿。
陈清明找了个凳子在他床边坐下,随口问道:“六哥,你偷的到底是什么?”
萧燃早就知道陈清明会忍不住来问,所以他没有直接回答陈清明的问题,只是问道:“你没看吗?”
陈清明不瞒他,回答道:“看了,只是不认识。”
萧燃咂摸着嘴里甜滋滋的糖块,把那个用油皮纸仔仔细细包起来的东西打开——是一方铜制的印。萧燃从一旁的茶碗里沾了点水,顺手往身下的深色床单上印了下去。
陈清明凑上去看,只见那印痕处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个“赵”字。
“这、这不会是赵襄的虎符吧????”陈清明看着那不起眼的铜印,有点不敢相信。
“啥呀?”萧燃曲起食指,往陈清明脑门上轻轻嗑了一下:“怎么越长大还越笨了?”
“赵襄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直接把虎符给姓隋的这种小角色?这个呀,”萧燃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浑不在意地把铜印抛上抛下:“这也就是赵襄的一个调兵令,能调动一个千户所的人马罢了。”
陈清明盯着那枚铜印,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隋常林抱上了赵襄的大腿……可是,他不是和徐将军一样,都是咱们大周朝的将军吗?”
一直被上下抛动的铜印被萧燃重新攥回了手里,只见他讥讽地笑了笑:“还能是为什么?遥远的旧主早逃去温柔乡里不肯回来了,他们这些被旧主派过来守城的,自然得给自己找个新主子。赵襄,就是他隋常林给自己找的新主子。”
陈清明哑然。她虽然平日里爱听书,也听过西北王赵襄的名号。但传说中的西北王实在是离自己太远了,离雄关城也很远。哪能知道,一夜之间,这号大人物竟然已经要到眼皮子底下了。
“那,徐将军怎么说?”
萧燃叹了口气,说:“徐叔……是个念旧的忠臣,他不会给赵襄开城门的。”
不开城门,就意味着野心勃勃的西北王早晚要打过来。雄关城如今的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余人,但是抵抗隋常林都已有些吃力。如今再加上一个兵力强盛的赵襄……陈清明不敢再想下去。
徐奎是个认死理的,要尽的忠,要报的恩,他都不会放下。
方才徐奎来找萧燃之时,他就已经把事情的紧急之处跟徐奎说了个清楚。赵襄的调兵令是他亲自从隋常林的大帐里翻出来的,萧燃知道,要不是赵襄急于拿下雄关,这铜印绝不会送到隋常林手上。
萧燃真心实意地劝徐奎,干脆就放弃雄关,和隋常林一样,认了西北王这个新王吧。总归南朝那个老皇帝的脸面早就在他弃宫而逃时丢了个一干二净,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雄关城易主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彼时徐奎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说:“我当年受了陆老将军的恩,才能免于一死,被派到这里来过了这么些年的好日子。如今陛下跑了,陆小将军坐上了皇城里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赵襄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就觉得自己也能像陆小将军一样了。我也没别的本事……就替他守一守罢。”
萧燃说:“徐叔,您这又是何必?”
徐奎看着萧燃,眼里有些抱歉,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做了个揖,便走了。
*
陈清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所以,咱们雄关,要打仗了吗?”
萧燃不想粉饰太平,点点头,回答道:“对。”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萧燃怀疑自己是说的太直白了些,把陈清明吓到了。正当他准备开口安慰时,原本老老实实坐在床边听他讲话的姑娘却“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清明,你去哪儿?”萧燃惊讶地叫住她。
陈清明没有转身,只是扶着门框,声音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慌张:“要打仗了,我去准备点干粮和金银,有必要的话,咱们随时都能走。”
“你的伤还没好,还得用药,我去找大夫多抓两副。再买点金疮药……哦,还有姣姣平日里爱吃的几样糕点,我去买一些,回头一起带上。”
陈清明终于回过头来。逆着光,她的脸藏在阴影里,让人辩不清她的情绪:“六哥,你放心,咱们能扛过去的。”
*
陈清明这样说着,便这样忙活起来。
如今雄关城外危机重重,时不时有隋家派来的探子露头。徐骁不敢直接撕破脸皮将他们抓了,只暗中监视着。但这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不知道安插了多少。徐奎下令严守城门,是以陈清明不好再随便出城。
她在城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挖了个深坑,把豹的娘埋了进去。她干这事儿的时候萧燃就端着受伤那边的胳膊在旁边看,全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好在陈清明对他受伤的愧疚犹在,实在不好意思指使他。倒是帮忙刨坑又埋坑的豹脏着爪子上来,见他一身干干净净的月白色衣服,毫不客气地按了上去。
“诶哟我的祖宗,”萧燃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豹的嘴筒子:“瞧见了吗,我是伤员,这等苦力活我真的力所不能及啊。”
豹可不管这些,在他身上蹭了又蹭。等陈清明拿着一块石板回来,萧燃月白色的袍边已经被蹭成了一张花地图。
萧燃无奈地看向她:“这位姑娘,不止可否让您家爱宠放过小生呢?”
陈清明被他那狼狈样儿逗得忍俊不禁。她把石板盖在了覆土的上方,才把萧燃从豹乱扑腾的爪下解救出来。然后,她跪在那平平无奇的石板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方才还闹腾的豹也安静下来,趴在石板边上,两个黑色的大眼珠子看不出盛了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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