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孙策的伤势在军医的细心调理下恢复得极快,精气神愈发好转,也会与侍从小厮们开些玩笑,一改前几日原本一语不发、只知练枪的沉闷,帐中难得透出几分松快的气息。
午膳时间,一碗方呈上的清蒸鲈鱼热气蒸腾,看得孙策眼睛发直,提筷雀跃,整个人几乎要趴在饭桌上。
“总算来了点荤腥。这几日不是药汤就是药汤,喝得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停。”一旁的伏韫忽然出声,直接挑飞了他的筷势。
帐内气息顿止,连亲兵都屏了声息。
“兄长伤口未愈,鱼为发物,况且腥气太重,易生痰湿,对伤势无益。”
她语停,不给孙策任何争辩的机会,转头吩咐侍从:“撤下。”
孙策眼疾手快,一把端住碟沿,笑意僵在嘴角:“不是吧?我就吃一口,行不行?”
“撤。”伏韫只重申一字,语气中不带半分转圜。
侍从战战兢兢端走了那盘鱼。看着肥白的鱼腹,孙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筷子在空碗里戳了几下,响起碗底空空的回音,令空气中顿生几分尴尬。
他带着几分试探看向伏韫,轻问道:“那有没有别的菜?不吃荤腥,吃点淡水豆腐羹之类的,总不至于有事吧?”
伏韫皮笑肉不笑地望向孙策:“没有。”转手便端过一碗寡淡的药汤,“趁热喝了吧,我亲手熬的。”
孙策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头闷声咽了几口寡淡的药汤,忽然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忽然一愣,旋即低笑了两声。
狂症发作翌日,他悠然转醒时头痛欲裂,本想将周瑜叫来,问问昨日自己狂症之后的事,却发现他已经出门,不知去了哪里。细问了吕范,才知道自己昨日竟如野兽发狂,将帐内破坏得一干二净,横冲直撞,最后是伏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稳定下来。
追问之下,更是从吕范口中撬出了他支吾不敢言的内幕——自己竟上身赤裸,趴在伏韫肩上酣然入睡,听得他险些燥气上涌,赶紧上山舞了一套枪法,来抑制自己的狂气。但舞完又顿然生悔——若是自己装模作样,岂不是能让她再来哄自己一次?
可惜时不再来。
他半是懊悔、半是窃喜之间,连香囊姑娘的投怀送抱,也大手一挥,慷慨地将人送回水寨,还放下了主帅的架子,向一个小姑娘赔礼道歉,浑不在意她羞然而去的背影和四周的起哄声,几乎完全沉浸在虽已忘记、但仍回味无穷的肢体接触之中了。
听闻“亲手熬的”四字,他胸中又荡起方听此事时的蜜意,仿佛药汤也不苦了,甚至比鲈鱼更显鲜嫩几分。
“行,都听你的。军师亲手为我熬的汤,自然要一口闷了。”
他仰头将这药汤如作饮酒,豪气干云,一饮而尽,饮罢甚至意犹未尽地擦擦唇角,煞有介事地向伏韫逗趣一笑:
“嗯,好汤好汤,竟比公瑾的宜城醪更显几分爽口。”
伏韫正低头咀嚼,听见此语,险些呛住。她斜睨了孙策一眼,见这人脸上笑得春意盎然,莫说是撤了鱼,就是真给他端一碗草,他都能吃得喷香可口。
她原意是想演一出戏,借着在众人面前拂了主帅面子一事激怒他,为自己失势、香囊姑娘获宠的铺垫,没成想发现他非但不曾动怒,反而十分受用,甘之如饴,目光里分明带着一种被在意的欢愉,甚至隐隐透出几分炽热。
她在心中缓缓吐了口气,然后伸出并不存在的第三只手,给自己来了一耳刮子。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这种情势之下想要失势,未免太难。看来,得下点猛药了。
***
入夜,孙策仍在帐中批阅军务,忽觉那股熟悉的烦躁又自胸中升起,几乎难抑。他干脆扔了竹简,在帐中踱步,但来去之间,郁火暗升,令他长吁一气。
伏韫坐在营帐一角,置若罔闻,手中翻阅不停,眉目在烛光下,显得难得柔和如水,娴静清雅,不似平日张扬,倒叫他心中忽然一痒,脱口而出:
“昭晦,把‘辟戾香’拿来,我想闻闻。”
伏韫笔尖一顿:“怎么了?”
他语气像个索糖的小孩,不由分说,长臂一撑,直直把火光遮住,颇有几分不给就捣乱的意思:
“我觉着闻了那香,这几日心静不少,连晚上睡觉都更香了。”
伏韫抬眸,冷冷回绝:“不行。”
孙策的眉毛瞬间皱成一团:“为什么!我就闻一下,真的,就一下。”
伏韫放下笔,声音平冷:“辟戾香是为了强压狂症最烈之时,若是无病常用,久闻不止,恐怕药效渐失,彼时便无药可抑,所以,不可。”
她的话无懈可击,可孙策的脸还是沉了下来。
这与鲈鱼不同。鲈鱼只是规矩,但辟戾香却是他们之间特殊而排外的连接,是他们的信物,拒绝此物,莫过于拂了他本人的心意。
他语声带了几分冷意:“昭晦,我又不是要吃鱼——”
话未完,帐外忽然通传:“少主,香囊姑娘来了。”
孙策心头一闷,冷声道:“今日不见了。”
“让她进来吧。”伏韫开口。
孙策惊诧,回首望向伏韫,讶异她如何敢如此越俎代庖。但她神色如常,仿佛浑不在意。
香囊姑娘怯生生入帐,见孙策与伏韫俱在,便一一行礼,捧上一个新制的香囊,声如蚊蚋,交给孙策:
“将军,军师……我知军师的香乃救命奇药,不敢僭越。这……是我家乡的方子,只些檀香之气,虽不及军师奇效,但……或可助将军安眠。”
孙策闻言,心里那团火稍微散了几分,伸手欲接:“你倒是有心——”
“等一下。”
伏韫的声音自下而上,冷冷压下。
“军师?”香囊姑娘猛地抬头,神色一怔。
“军中此前遭了内鬼,防务严紧,”伏韫起身,来到她面前,劈手夺过香囊,“凡外来之物,入口入鼻者,皆须军医查验,免混药性相冲,抑或——暗□□物。”
香囊姑娘的脸唰地白了,慌忙辩解:“我、我没有!这些都是干净的!”
“干不干净,不是你说了算。”伏韫沉声,抬步欲出,“扔了。”
香囊姑娘急得快哭出声,连日来的委屈与怨恨,都在此番她无端的怀疑下喷涌而出,她狠狠瞪着伏韫,红着眼眶,几乎咬牙切齿:
“军师,我看你怀疑香囊是假,霸占将军才是真!”
“放肆!”吕范呵斥一声,“军师岂是你可轻易置喙!”
香囊姑娘却视死如归般昂首,将胸臆不吐不快:
“您的辟戾香将军可用,我的香,却要无故怀疑!而且您不让将军用辟戾香,用我的安神香便罢了,缘何这也不可!分明就是恃宠生娇罢了!”
孙策眉头微皱,本欲喝止,话到嘴边,却被那句“恃宠生娇”噎住了。
正僵持间,一声温润,破开紧张的空气。
“这是怎么了?”
周瑜一袭青袍,缓步而来,清如玉立,瞥见香囊姑娘,微微一怔,颔首询道:
“姑娘这是怎么了?缘何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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