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秋,寿春。
孙策从袁术的中军大营内走出。不知这是第几次,袁术又驳回了他带军东渡的请求,话里话外,尽是对一个尚未弱冠的小儿的嘲弄,令他连日以来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怒火再次迸发,一拳砸在帐外木桩上,木屑迸飞。
“匹夫竖子,安敢欺我!”
身后传来一个温润却警醒的声音:“兄长慎言。此处毕竟耳目众多。”
孙策回头,接过周瑜递来的水囊,蓦地仰头一饮而尽,唇边还渗出几点滴漏的水渍。
他狠狠一抹唇角,翻身纵马,驰出辕门,直至寿春城西。
此处鱼龙混杂,是兵痞们群聚喧嚣之地。他心情烦闷,本想寻酒浇愁,却见那平日喧闹的酒肆诡异地安静,几十号人将一张食案团团围住,却大气也不敢喘。
他踮脚一看,只见中间有一名少女跪坐食案之后,摆着几枚算筹,为人说书评点。明明韶华正好的年纪,却一身玄黑,本该灵动的眸中,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潭,仿佛看惯了王朝兴衰的神像,与这充满汗臭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一时好奇,大步走近,却听得那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直抵耳中:
“妾以为,三日之内,此战必败。”
孙策闻言,先是微怔,随即张狂一嗤。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到那食案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挑衅:
“喂,哪来的神棍?我军兵强马壮,为何言败?大战在即,你在这妖言惑众,就不怕我砍了你的脑袋祭旗?!”
少女闻言,抬眸望向话者。四目对视的刹那,少女胸口竟微不可察地一震,如临针拶,指尖下意识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旧梦骤然烫得失魂。
眼前这双意气风发的眼睛,是那般澄澈,还没染上后来身居九五之上的阴鸷与森寒。
隔着生死的长河,这剧烈的眩晕,令她一瞬失神。
很久以前的他,再一次站在了很久以后的她面前。
还不待孙策得意,以为自己以势取人,仅仅只是一瞬,少女眼底的慌乱已一闪而逝。她压下眼底的波澜,稳住神色,不卑不亢地迎上这道避视的目光:
“将军此言差矣。所谓兵强马壮,是为人和,但天时与地利何哉?我卦得三日后长江将有暴涨之潮,舟车难行。若沿江守军断我渡口、截我粮道,再以逸待劳,敢问将军,这‘兵强马壮’,还能剩几成?”
孙策看着这姑娘,眼前浮起一丝兴味。他素来不语不信这怪力乱神之辞,听闻卜卦,方欲嗤笑,却听她句句落在兵法之理上,不由得来了兴致。
他不再顾忌礼数,直接一脚踏在她面前的食案边缘:“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神棍!若你此番果真说中,我便请你喝酒!”
有人笑道:“这位少将军的酒可不好讨,看来此番我军是要大胜而归了!”
众人哄笑不歇,纷纷望向少女,看她如何应对。但不待她言语,孙策身子已微微前倾,注视她的眸子,笑问道:“但若是你说错了,又当如何?”
少女不看他,目光却落在孙策身后那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清俊如玉,衣着华贵,身形颀长,站在英眉朗目、笑语频出的孙策身边,宛如一日一月,相对而照。在少女与孙策舌战之间,他只站在一侧,三缄其口,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中,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静静停在她的面上。
周瑜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以为回礼,但眼神却并未移开,直直锁着她的眸子。
这刹那对视之间,已在空气中迸出一触即发的火花。
少女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对着孙策掷地有声:
“若我输了,项上人头,任凭将军取之。”
***
三日之间,晴空万里的上空,乌云缓缓堆积,直至方圆数十里之间暴雨如注,如天河倒灌。袁术军中粮断舟翻,敌军坚壁清野,正如少女所言,分毫不差。
消息传回寿春,全军震动。孙策惊骇未定,眼中只有那位黑衣少女于酒肆之中冷静得几乎慈悲的神色。
他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燃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瑜弟,去找那个小神棍!”
不顾营外大雨倾盆,孙策翻身上马,朝着那间酒肆狂奔而去。
见到那少女时,他发梢滴水未尽,狼狈不堪,但眼中的调侃轻视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掩饰不住的热意喷薄。
少女仍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已温着一壶酒,见二人神色匆匆闯入,只淡淡抬眸:
“将军,这顿酒,看来是你请了。”
孙策望这少女,眼中只有见到绝世良驹的狂喜热切,一股脑便说了下去:
“自然自然!我此来既是请客,也是想让你替我算上一卦,算算我何时才能脱离袁军,有出头之日!”
话音方落,发话的却是周瑜。他上前一步,依旧如那日直直凝视少女,但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留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姑娘,即便秋潮可卜,但舟马调度、粮道策划,无一不是军中秘要,你却似乎知之甚详,故而有此一论。某只想请教,你的这份‘军情’,究竟从何而来?”
迎着周瑜略带逼视的目光,少女浅浅一笑,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
“公子说笑了。所谓天机,非是鬼神之说,而是藏在万物之中的‘理’。长江秋潮自有定数,此为‘地利’;袁公麾下粮官贪墨,军中皆知,此乃‘人和’。妾不过是看到了地利人和皆定后,那个必然会发生的‘天时’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玄而不虚,令孙策似懂非懂,却又听懂此中推演种种皆是洞察世情,非为鬼神之说,不禁热血上涌,眼神也愈发炽热。
独周瑜仍未被说服。
“姑娘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天有不测,风云难料。长江之潮既是天时,便是自然天理,岂是次次可测。某以为,姑娘此番言中,恐是‘侥幸’居多。——若姑娘当真能推演万象,不妨试析,我与兄长,此刻为何时烦忧?”
少女目光徘徊于二人之间,扫过孙策眉宇间未褪尽的沉郁,又落到周瑜沉静之下的锋芒,未几笑意浮现,将手中团扇摇若羽扇,悠悠开口:
“这位孙将军,勇如猛虎,如今却枯困寿春,欲借兵而无门,欲复仇而无计,是也不是?”
孙策身子一震,脱口而出:“你怎知我姓孙?!”
少女视线又转向周瑜:“这位周公子,乃庐江大族之后,文韬武略俱佳,二世三公,名满江淮,却无半寸封地。此等屈居,非是不愿,乃是因义兄不得其时,故而随伴在侧。对也不对?”
周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神色终于有所松动。
少女见二人哑口无言,语声清朗,如下判词:
“卜算之道,并非问鬼求神,而是察象、筹数、理势之三者合参,此三者涵括世间万物,无需卦坛,亦可凭心推演。”
她先伸出一指,指向孙策击打木桩留下的拳印:
“其一,将军力能扛鼎,却终日在此击木桩、斗牛气,乃是心有不甘,不愿久居人下。此为象。”
目光一转,又娓娓道来前几日所见所闻:
“其二,风闻孙坚文台将军长子年未弱冠,已有战功。昨日听军士称你少将军,将军又在此时急于渡江东进,细算其数,便可知将军便是故破虏将军长子。”
语罢,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周瑜:
“其三,这位公子,一望仪表便知是庐江望族,却甘愿追随兄长,甚至为其购宅安家,形影不离。若非总角之交、通家之谊,何至于此?此为人伦之理。”
她收起手指,摇了摇手中团扇,如化身经天纬地之谋臣,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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