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月晦日,朝发长安,暮至南山。
子午峪口附近的一处别院外,数十个婢仆鱼贯而出,分列左右,恭迎公主驾临。
侍女将车帘撩起,虞朔已立在车下,见她探身出来,便抬手递了上去。张元曦面露倦色,轻飘飘地瞥了他的脖颈一眼,将手放入他掌心,踩着脚踏稳稳落地。
待公主与驸马步入院中,一路随行的仆从这才松了口气,歇息片刻,便各自忙活起来。
“幸好今日阴天,赶路没遭什么罪。”一个仆从一边卸着行李,一边与旁边的人低声嘀咕。
“可说呢。”旁边那人应道,“公主一路体恤众人,歇了不知多少回。咱们手脚利索些,早些忙完早些歇着。”
不远处,周劲策马缓行,锐利的目光环视四周。
纵然此地先前已派人巡查过数次,虞朔仍不放心。周劲不敢怠慢,当即带了人,将别院内外又细细查了一遍,直至夜色渐深,才举着火把回来复命。
庭院里,虞朔正在练枪,见周劲回来才将枪骤然压下,命他上前回话。
“大将军,属下已遍查别院,周遭并无异样。”周劲低声禀告,“只是快马加鞭前去子虚观的人,至今不见派人传回消息。不知是否因夜间山林多野兽,路上迁延了……”
过了子午峪口,众人便要弃车马而行。张元曦素来会在别院小住一两日,待养足了精神,才动身往子虚观去。
“无须如此草木皆兵,且等明日消息。”虞朔神情淡然,抬手横枪,以袖擦拭着枪身,“辛苦诸位弟兄,今夜无事的便早去歇息。”
周劲应声退下,走了几步又回身,目光有些古怪:“大将军今夜是被公主赶出——”
话音未落,夜色里一声嗡鸣,横山月的枪尖骤然抵在周劲眼前。
“嗯?”虞朔横枪而立,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周劲僵在原地,讷讷出声:“大……大将军……”
“回京后,我便说过,切记谨言慎行。公主天潢贵胄,可是尔等能玩笑一二的。”虞朔眉宇间掠过一丝怒色,冷哼一声将枪收回,“若被有心之人听到,轻则受些皮肉之苦,重则当心你的项上人头。”
他们在北疆时对风月之事素来不甚讲究,军中闲来打趣惯了,一时忘了分寸。
周劲顿时面露愧色,抱拳请罪:“属下知罪。”
“下不为例。”
“是,属下告退。”
周劲不知道的是,自己那句不经意的玩笑话,属实是一语道破了真相。故而这顿斥责里,有几分因某人恼羞成怒而迁怒他人的嫌疑。
廊檐拐角处,长夏正领着几个侍女在各处烧艾草熏蚊,不巧撞见这一出。她抿嘴一笑,挥了挥手,立时转身往另一头去了。
驸马的笑话,可不是她们这些侍女能看的。
至于张元曦为何将虞朔赶出房间,那便不得不提今日途中发生之事了。
出城半个时辰后,张元曦在车中换了身胡服。待道上行人渐少,她便叫停仪仗,只道要纵马疾驰。
奈何虞朔只觉骑马会叫她吃苦头,拦在马车前,不肯让她下来。
然而,公主心意已决,谁能阻拦?
张元曦立在车辕上,一身胡服窄袖束腰,居高临下道:“你在小看我?”
“臣并无此意——”
“那便让开。”张元曦径直打断他的话,随即扬了扬下巴,“不如我们比试一番,以半个时辰为限,看谁先到前头十里亭。”
“不可——”
张元曦淡然一笑:“虞将军莫不是怕输吧?”
怕输?
他戎马多年,赢了公主也算不得什么光彩,反倒惹她不悦。可要是输了——
如何能输?
可虞朔抬眼望着她挑衅的神情,心中顿时生出些许好奇。
她策马扬鞭,该是何等飒爽英姿?
张元曦见他面上的迟疑之色,朝他招了招手。
虞朔策马近前,张元曦俯身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驸马若赢了我,今夜便任驸马遂意。若侥幸是我赢了,那便委屈驸马自行寻个房间,独宿五夜。”
他本想劝她“公主久不骑马,恐有不适”,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如何是一夜对五夜?公主这赌注,未免也太不公道。”
张元曦却不准备与他讨价还价:“赌,还是不赌?”
虞朔沉默了一瞬。
纵然赢了,她沿途劳累,今夜恐怕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可她近日不知为何总是不悦,如今执意要疾驰一番,他若再拦,便是存心惹她不快了。
虞朔暗叹一声:“便依公主。只是时限,得按两刻钟来。”
“成交。”
少焉,张元曦利落地翻身上马,引得一旁的虞朔侧目挑眉。
随着鼓声响起,两道身影策马疾驰而去,一众轻骑落后一箭之遥。轰隆隆的马蹄声碾过官道,带起滚滚尘土,只留下仪仗队伍徐徐而行。
“驾——”
张元曦目光坚定,扣稳缰绳,伏低身子扬起马鞭,如离弦之箭般蹿出。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官道两旁的槐树连成一片模糊的浓绿。
旬日以来,张元曦心中越发气闷,无处疏解。夜里缠着虞朔,又被他以节制修身为由劝止。
日夜累积的恼怒与郁气,便叫她提出了方才那场赌约。
此时纵马风中,张元曦无心去看前方的虞朔,只觉连日郁气尽数甩在身后,心中畅快淋漓。
虞朔回身而望。
只见她眉眼飞扬,与平日端着公主仪态的雍容华贵,或是一身羽衣的清丽出尘,全然不同。
如此佳人——
他虞朔三生有幸,竟与她成了夫妻。
心中不禁一阵快慰。
“哈哈哈……”
一阵开怀放纵的爽朗笑声在官道上陡然响起,在马蹄声中极为清亮。
张元曦疑惑地分了一丝目光过去,却见他蓦地勒了勒缰绳,待她纵马过去时,双脚一蹬马镫,一个纵身精准落在她身后坐下。
“喂——”
不待她把话说完,腰间便多了一条手臂。
“公主风华绝代,叫臣心生一片欢喜,特来与公主同骑。”虞朔声音贴在她耳后,理直气壮,语气中犹带笑意。
张元曦快意正浓,见他这般痴缠,心底生出些许无奈,又隐隐有些窃喜,面上却嗔道:“谁要与你同骑,快回去!”
然而,虞朔那匹马却因背上一轻,越发精神地撒开四蹄,竟越过他们径直往前冲去。
虞朔手臂一收,拥紧怀中的温香软玉,语气故作委屈:“那马将臣抛弃,公主也要弃了臣不成?”
“放肆!你竟将我与那畜生混为一谈!”张元曦偏头斥他,手肘往后一撞。
虞朔闷哼一声,反倒笑了笑:“无心之言,请公主降罪。”
张元曦不过是随口一说。垂眸见他一手抓着缰绳,自己左右也有些乏了,便索性松了手,往他胸膛上一靠:“你来策马。”
虞朔求之不得。
沿途不时有往长安而去的行人,遥遥望见一男一女同乘一骑,而他们背后更有滚滚烟尘,立时垂下眼避得更远了。
张元曦安安稳稳靠在他怀里,又在起伏颠簸中与他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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