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慈没怀疑。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再干燥的木材也被空气中的水分浸湿了。
他坐在篝火旁往里面挪了挪,给赵觐一个位置。
赵觐也不含糊,干脆地脱掉了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
他是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紧实,不再像被罩在亚缅礼服下的温文尔雅。
蜂腰猿背,有些粗犷,有些侵略性。
赵觐胸膛上的雨水凝结成珠,滚落,砸在地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彼此能闻见森林之中的阴冷被火慢慢温暖后的淡淡气息。
就在这个时候,赵觐突然开口——
“腿怎么破了?”
摇曳的光影里,纪慈的膝盖上有一大片擦伤,血丝淋淋渗出来,周围的皮肤有些淡黄的淤青。看伤势,不出几个小时就会变紫。
纪慈哦了一声:
“刚刚摔了一跤。”
他自己磕磕碰碰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突然膝盖微微一热,男人粗糙温暖的手覆在了伤口附近的位置,带来一丝刺痛和麻痒。
纪慈颤了一下,心里不自在,把赵觐推开:“小伤。”
下意识往旁边又坐了坐。
赵觐感受到手心一空,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蹭到了一点纪慈的血。
红色的,有温度。
他莫名觉得那个位置有一些发烫,两个指尖并在一起搓了搓。
“怎么坐那么远?”
赵觐说完,突然笑了笑:“忘了你害怕男人。”
纪慈被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气的要跳起来:“我什么时候……?”
说到一半,他想起上次见赵觐的尴尬场面。
那两个涂脂抹粉的少年到现在想起来,还让他浑身难受。
纪慈克制了点:“大舅哥,你误会了,我不是害怕。”
他找了个合理的理由:“我们家有信仰的,搞基这种事要下地狱。”
赵觐知道休斯的规矩。
北美的大家族,出于各种原因,多多少少都是保守的新教徒。
但是:“我不觉得你信。”
纪慈哈哈两声。
没解释也没反驳。
过了会,他有点狐疑地看向赵觐,后知后觉这话题太奇怪了:“大舅哥,你打听这些干什么?我知道我们圈子里有人玩的花,但我可不是那种变态啊。”
他理解,赵觐可能担心他的人品。
作为赵昔的娘家哥哥,替她把把关很正常。
但纪慈的审美非常固定,他货真价实的喜欢丰满有风情的成年女性。
至死不渝。
想到这,他有又点嘴欠,起了坏心眼,上下看了看赵觐:“大舅哥,你不会喜欢男的吧?”
赵觐没说话,看着他。
时间流逝,两个人僵持在这里。
灯火幽暗的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
纪慈呲着的大牙有点咧不住了,脸上开始出现困惑的表情。
可是赵觐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
“……”
就在纪慈浑身开始发毛的时候。
赵觐才移开了视线:“这个问题不好笑。”
男人淡淡:“我有过一段婚姻,这对我,和我的前妻都很不尊重。”
他低下头:“她已经过世了。”
赵觐看着纪慈明显尴尬住的表情,听着青年有些磕绊的道歉,露出一个温和又哀伤的笑容。
“没关系,我不介意。”
并且接受了一个纪慈口中——一个“真男人之间的拥抱”。
男人感受到青年此刻纯粹的真诚,轻轻环住纪慈,微微将人拍了拍。
年轻又滚烫的身躯被他严严实实地拢在怀里。
在纪慈看不到的地方,男人笑的真心实意。
因为,赵觐是真的不介意。
他已经不记得他的这位亡妻的姓名。
他们指腹为婚,利益结合。但是那个苦命的女孩从出生就躺在床上,被家族强行续命到能够完成仪式的最小年龄。他们是夫妻,却不是这场婚事的主角,两个少年人拜过天地后,在红彤彤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相望。
赵觐说:我会给你最好的医疗条件,你如果还有追求感情的想法,别太出格。
这是一个皇天贵胄能给出的,唯一的承诺。
她只是摇了摇头。
再见面,一个躺在神像下,一个坐在亲属席,招待着吊唁的宾客。
这是他作为继承人生涯三十四年的一个缩影。
没什么值得伤感、愤怒或无奈。
他是得利的那一方。
这条路上,有过片刻迟疑的人都已经成了一捧黄土。
不过赵觐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婚姻感到情绪波动,是因为从纪慈身上察觉到了鲜明的难过。
他品尝着这种有些新奇的情绪。
看着纪慈垂下的睫毛,白皙的侧颜,淡色的唇。
他为休斯卖命,手里沾满了见不得人的生意。
纪慈,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商人,也会为一个陌生的人感到痛苦吗?
赵觐试图从中找到一点为了讨好自己而作戏的成分。
最终失败了。
所以,他问:“你在想什么?”
纪慈唔了一声:“一个家庭没有了,总归不太好的。”
在这一刻,如果不是控制着,赵觐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纪慈在因为这样的事情而伤心。这是段没有人情愿的婚姻。不要说婚姻,就连生下他的母亲和父亲,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恐怕没人觉得他们是一个家。
家,和家族,是不一样的。
前者以血缘结合,后者为利益所聚。
损失一个家族成员,失去的是心血、资源和纽带,不会像失去亲人一样,最先感受的是迷茫。
他望着纪慈。
年轻的身躯高挑、单薄却有力,带着无穷无尽的热量。
那双眼睛,那么明亮,那么狡黠。
——也才24岁。
赵觐突然觉得,这样有些没趣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
一个原因是为了保存体力,还有就是赵觐单方面地不怎么开口了。
他还是每日会在夜里去捡柴。
但是他刻意延长了外出的时间,每次回来的时候,纪慈都已经睡下。
那天的谈话让纪慈有了很深的误解。
赵觐总能在一个瞬间捕捉到这一点。
纪慈会替他做些小事。
比如在他出门的时候给他提前准备好工具。
比如会洗好几个果子随手放在篝火旁。
还有的时候,
纪慈会用一种赵觐不喜的眼神看过来。
——纪慈在可怜他
这种念头让赵觐厌烦。
纪慈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懂。
在只言片语中听到几个字就好像想到了什么完全不相干的故事。
到最后,赵觐也不知道这种烦躁,是因为不喜欢纪慈的怜悯,还是不喜欢纪慈因为他的婚姻而怜悯他。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他们被困的第7天。
雨停了。
山谷里传来了许多声狗吠。
纪慈把刚睡下的赵觐叫醒,两个人回应了搜救成员的呼喊,终于,在被困第7天的傍晚见到了亚缅和休斯的成员。
赵觐看到了满脸憔悴的周显明。
对方的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劫后余生。
一见到他就扑上来嚎叫:“我的大公啊,您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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