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连暨山门人都离开了通意观了,只剩下长矜和流霄二人还留在观内歇息,门人也放松了警戒,毕竟鱼龙混杂,难免生事。一切又开始慢慢回归日常修炼的调度。
陈青世还没走。她身上裹着从通意观仆役柜子里偷来的灰土布衣,用地上草灰擦遍露出来的皮肤,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身上的衣服略显不合身,可陈青世最是知道,不合身才是对的。像这个阶段的勉强填饱肚子的人,哪有什么闲钱买布料,不过是买了别人穿剩了的、穿不了的改了又改,才勉强套在身上。
尤其是通意观门中俭朴,哪有别的门派仆役气派,连弟子都养不活自己,就是逼着人往尘世里去求道。
而这些在观中做事的,大多在凡间没了活路可走,才往观中来。
她靠着这身衣服遮遮掩掩在观内做了几日事,尽量避开其他仆役,听路过的外门弟子闲言碎语聊着天,终于听到了有用的信息。
“大常法师那处殿内正放着要赏赐前些日为观中做事勤恳的道术,如今这问心境也关了。观中只剩下自己人,总算听着要发放的消息了。虽是些便宜货,可毕竟是道术,自己用了还能卖给别人,赚几个钱。”
“那肯定得有我等一份吧,道术还能互传查阅,那不就是我们的。”
“还是做外门弟子在这观中逍遥啊,内门的师兄有多少不知道在尘世里头磋磨。”
……
陈青世摸了几日,总算弄清楚那个什捞子大常法师的殿在哪处。
她行此等手段本也是无可奈何。
陈青世家里不过就是一穷苦农户,她原本不叫这名,就叫陈大妞。她虽天性聪颖,有读书想要出人头地的渴望,却不过是个女子。
家里还指望把她卖给村里的光棍老汉拿几个钱回来贴补家中,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陈大妞每每干完农活就爬去村内唯一一个老破私塾的歪脖树上听一两句书,如得至宝。
那讲书的老儒生也不知是眼瞎还是耳聋,坐在私塾里那几个大户家的儿子对着窗外挤眉弄眼也不闻不问,只捧着他手里那卷发黄的纸翻来覆去的念。
可她们村竟是有仙人机缘在的。那村长家里头供着一块发青金石,被路过的修士寻宝查到,恰好那修士还是名门正派,便允了探一探这村中适龄的孩童,若有适合的就带走去宗内修行。
村长那叫一个又惊又喜,本来只想偷偷把自家孩子让仙人看看,可仙人来的动静这么大,家家户户一传都知晓了,便都来磕头求仙人一看。
那时陈大妞正在地里忙着农活,这时候正是要插秧的好时候,光脚往泥里一陷,半个身子弯下去,精准一扎,那秧苗板板正正地挺直,样子好看极了。
家里人也没人告诉她这回事,只是她那爹唉声叹气说她要是个男娃肯定会被仙人选去,女娃没用。
她才知道村里来仙人选人了。
陈大妞觉得这是她跑过最长最痛最绝望的一段路。她发了疯不要命的跑,她的那个跛子爹追在后面骂,说她也配肖想。
可是万一呢?万一她就是有这不可能中的可能,远走高飞呢?
她跑得脚上那双她娘从隔壁屋那汉娃子家买给她的不合脚的又破又臭的草鞋都掉了,脚底板硌在泥巴路上的尖锐石子上钻心的疼也顾不上。
等她赶到村长家里头的时候,那双眼缠缎的白衣仙人飘飘然就要飞走了,她张皇又绝望地喊:“等一下!等一下!仙人!”
村里那些没被选中的小鬼头正垂头丧气着,见这么个蠢丫头也想攀附机缘,便一窝蜂冲上去捂着她的嘴,对着她拳打脚踢,说她冒犯仙人,要把她投到河里淹死。
“陈大妞勒真不要脸,也不看看是不是你这死丫头能得的东西!”
“俺家隔壁老汉还等你给他养宝贝儿子勒!”
仙人漠然视之。
扬归玄偶然得此宝贝心情正好,这发青金石正是他所需的一味药材,宝贵的是藏在最里头的一沽灵水,名为曜上不伤水,是炼器用的好材料。
说是给村里验道种,他灵识一扫这村中就知道没一个有道种能得天地造化,寻入道之机。
他只是没由来想玩弄看着这些庸俗的蝼蚁一下从大喜到大悲的绝望罢了。
没成想查漏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藏在一些老汉村妇里插秧,赶在他验完村长家里聚在一起的男孩前,从农田里冲过来。她相貌平平,两颊还还生着一些斑点,眼睛亮而有神。
只是眉心处正冒着喷发近乎浓郁的呼吸气口,一眼便知此女不凡,身负道种。
可他厌恶这种不凡。一群土鸡瓦狗里能养出什么金凤凰。
他欲起身离去,冷眼见她眼里的希冀生机断绝,肮脏泥泞的手死死压住她的嘴,她的那些求救的话在肚里翻了一圈又一圈,只能变成断线的眼泪从缝隙里流出来。
若是他不来,她原本这一生就如同此刻,弱小可怜只能被撕咬血肉还喊不出一声疼。
扬归玄难得地不忍了。可这种不忍只令他快意。
他正欲真正离去飞天而去之时,一个年迈嘶哑的声音从他脑子响起,亦从村中人脑中响起。
“前辈啊,还请收下她吧。”
那平日低眉吊丧眼的老儒生从门口走进来,对着扬归玄执礼道:“前辈,这娃娃的天赋实在浪费了遗憾啊,这小山坳里不配为她的归宿啊。”
“那沽曜上不伤水本是老朽私藏之物,可老朽不懂炼器,没用处便随意处置了。如今前辈欲带它离去,自是它的福气。可否也顺路捎一捎这娃娃啊?”
这老儒生老得路都走不太稳了,可丹田内的道种却发成了道苗。不过是个老得掉牙的练气修士,竟然默默无闻藏在这深山老林里,扬归玄这才恍然,天下哪有白捡的便宜。
那些正压着陈大妞殴打的小鬼头都被惊的渐渐停了动作。
扬归玄兀的被这老儒生摆上一道心里头着实不好受,便又下来。
他抬手一道道气打在陈大妞的身上,转到她的丹田,疼得她霎时就跪在了扬归玄前头,只是依然硬着骨气不肯惨叫,血腥气在喉咙里咽了又咽。
而那些围在她身边的小鬼头更是惨了,被这一道气冲得头破血流。
陈大妞的眉心爆出一阵璀璨的光华,那涌动的气口越发清晰可见,她的道种没有任何属性,天生的纯粹本真。
扬归玄收了神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妞猛然喘了两口气,从地上爬起时口中的血滴在地上,满嘴猩红。
她望了一眼从后头终于追上来的跛子爹,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颤巍巍的老儒生。
突然不适宜地想起她那句刚从私塾上认得的诗句。
大千世界行,草木青青怜。
她跪下朝老儒生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破皮渗出血,转身狼狈又凄惨地冲扬归玄扯了一下嘴角,说:“仙人,我叫陈青世。”
夜色寂寂,风声里掺着不规律的紧乱脚步声和沉重呼吸声,深深浅浅,而她耳朵里全是自己蹦跳得要从胸膛炸开的心跳声。
陈青世怀里抱着那卷发光的竹简慌不择路地跑,她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生怕被发现身份又要被通意观捉拿住扔去凡间。
她再也不要永远不要再回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她的去处,只有一群生吞活剥吃人的妖怪。
可是没有宗门要她,她甚至找不到道术入练气修行,她必须找到道术先入了修行,才有机会在仙世站稳脚跟。
既然不要她,也不给她,那她就偷、抢、劫、掠,也要修成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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