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沈清梅要去镇西的破庙。
临走前把小满和赵季叫到跟前。
“今天你们俩看铺子。”
“师父,”小满不乐意,“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给你壮胆。”
“我用你壮胆?”
“那……”小满眼珠一转,“我给你提刀。你爹那把长刀,我扛着往你身后一站,贼看见就跑了。”
赵季也开口:“师父,我跟你去。”
“你又去干什么?”
“我认得路。镇西那片我小时候去过,我爹带我去收过粮。我还能认人,镇上的人我认得一半。”
沈清梅看了他一会儿。
“行。赵季跟我去。”
“那我呢?”小满急了。
“你看铺子。”
“凭什么他去看戏,我看铺子?”
“不是看戏,是看铺子。铺子里有画、有版、有钱,你要是看不住,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还有,你是师兄。”
小满愣了一下。
“我是师兄?”
“你是师兄。师兄看家,师弟跑腿,这是规矩。”
小满挺起胸。
“中。我看家。”
镇西的破庙在河滩边上。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房,屋顶塌了半边,墙也倒了一截,门口的石狮子只剩一只,还断了条腿。
“就是这儿。”赵季说。
“你小时候来过?”
“来过。那年我八岁,跟我爹来收粮。下雨,我爹让我在庙里躲着,庙里有个老和尚,给我一块饼。”
“什么饼?”
“糠饼,掺了野菜的,不好吃。可我那会儿饿,吃了两块。”
“老和尚说,孩子慢慢吃,别噎着。我爹回来,给他磕了个头。”
“后来我爹发了财想给庙里捐钱,老和尚不要。他说庙快塌了,捐钱也没用。”
“再后来老和尚死了,我爹让人把他埋在后头河滩上。”
沈清梅看了一眼庙后头。
河滩上果然有个小土堆。
“那老和尚叫什么?”
“不知道。我爹叫他老李。”
庙门上的匾早掉了,只剩两个钉眼。
“顾探长呢?”
“在河滩那头。”赵季说,“他说他带人守着,咱们进去。”
沈清梅走进庙里。
正殿不大,神台上供着一尊泥像,彩绘掉了大半,只剩一张脸还看得出眉眼。
一人高的老头,穿袍子,手里捧一锭元宝。
脸被人砸过,鼻子塌了,眼睛被抠掉,只剩两个黑洞。
“谁砸的?”
“不知道。我小时候来就这样。我爹说,是闹匪的时候砸的,土匪不信神,见庙就砸。”
沈清梅看着那两个黑洞,心里有点不舒服。
“姜老头,这庙你能看出什么?”
“看出一样东西。这庙的地基是老的。”
“多老?”
“比朱仙镇老。这地基的砖是汉砖。”
“汉砖?”
“汉朝的砖,大,厚,敲着发闷。”
“小友,这庙底下本来就有东西。不是土匪挖的,是古人挖的。”
“古人挖地道干什么?”
“藏东西,或者逃命。”
神台前头有张破供桌,落着厚厚的灰。
“阿鲤。”
怀里那张《年年有余》动了动。
红鲤探出脑袋吐了个泡。
“饿。”
“先干活。”沈清梅把它捧出来,“看看这庙里有没有人来过。”
阿鲤摆摆尾巴跳到神台上,绕着泥像转一圈,又跳到墙上。
墙上有一幅残画,画的是土地公婆,颜色褪了,只剩两个模糊人影。
阿鲤一头钻进去。
沈清梅站在墙前等了半炷香。
画里水纹动了动,阿鲤游回来,嘴里衔着一缕黑气。
它把黑气吐在画上,黑气散开,像一幅没干透的墨画。
画里出现三个人。
一个蹲在神台边,一个站在门口,还有一个从神台底下钻出来。
“三个人。”
阿鲤点头。
“从神台底下钻出来的?”
阿鲤又点头,吐了个泡。
“地到。”
“地道?”
阿鲤摇头,又吐一个泡。
“地……到。”
“是地道。”
阿鲤用力点头。
“多深?”
阿鲤想了想,吐个泡。
“三尺。”
“你钻进去看了?”
阿鲤摇头,吐个泡。
“黑。”
“里头黑,你没进去?那你看见什么了?”
阿鲤憋了半天,吐出一串泡。
“灯由。”
“灯油?”
“嗯。”
“还有呢?”
“麻代。”
“麻袋?”
“嗯。”
“还有呢?”
阿鲤又憋了半天,吐出一个泡。
“土也庙。”
“土也庙。”它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沈清梅看着那三个字,半天没说话。
“阿鲤,土地庙的‘地’,是土字旁加一个也。”
阿鲤歪着头吐了个泡。
“?”
“算了。”沈清梅说,“你以后少写字,多画画。”
阿鲤不高兴了,一甩尾巴钻回画里。
“哎,我还没问完呢。”
画里的红鲤翻了个肚皮,装死。
赵季在旁边忍不住笑。
“这鱼还挺有脾气。”
“它脾气大着呢。”
“赵季,你帮我看看神台。”
两人走到神台前。
神台砖砌的,一人多高,上头的泥像坐得端端正正。
沈清梅绕着走了一圈。
“这儿。”他蹲下。
神台侧面有一道缝,缝里塞着棉花。
他把棉花抠出来。
缝里透出一股风。
“底下是空的。”
赵季凑过来。
“真有地道?”
“嗯。你把顾探长叫来。”
顾行舟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石头。
“找到了?”
“找到了。底下有地道,三尺深,有灯油,有麻袋。”
“你进去看了?”
“没有,鱼进去看的。”
“顾探长,我建议白天不动,夜里再来。”
“为什么?”
“白天人多眼杂。这庙离河滩近,常有船工路过,咱们一动消息就传出去了。”
“还有,地道不止一个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贼从这儿进来,从别处出去。否则偷完东西还得从原路回来,太冒险。”
顾行舟想了想。
“行。夜里来。”
“我带赵季。”
“赵季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他没下过地道。地道里黑、窄,塌方是常事,他下去是累赘。”
“沈老板,我带你。”
“你?”
“我下过。我爹当年查案,带我下过一回。”
“怎么,不信?”
“信。可你是探长,你要是出了事——”
“我要是出了事,你把我拖出去。你不是会算吗?”
“我算不出地道里的事。”
“那就别算,跟着我走。”
回镇的路上赵季一直不说话。
“怎么了?”
“师父,顾探长说得对,我没下过地道,下去是累赘。”
“可我不服。我大哥在的时候我什么都干不了,现在我好不容易能干活了,又说我累赘。”
“赵季,你不是累赘。你看铺子就是干活。我下地道,铺子里得有人看着,小满一个人看不住。”
“还有,你帮我做一件事。去问问镇上的老人,这庙里的地道是什么时候挖的。”
“你从小在镇上长大,认识的人比我多。这事你比我合适。”
赵季的眼睛亮了。
“中。我去问。”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
小满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个门神。
“师父!你们回来了!”
“嗯。”
“地道找着了?”
“找着了。”
“那咱什么时候去?”
“夜里。”
“我也去!”
“你看家。你要是去了,谁给师父熬药?”
小满不吭声了。
“还有,赵季去打听事,你看铺子。你们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那师父你呢?”
“我下地道。”
小满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师父,你小心点。”
“嗯。”
“你要是出了事,我就把铺子关了,回街上要饭去。”
“我说真的。”
“知道了。我不出事。”
夜里亥时,沈清梅和顾行舟摸到破庙。
庙里黑漆漆的,只有神台上那尊泥像在月光下露出半张脸。
“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顾行舟把神台侧面的砖一块一块拆下来。
拆到第五块,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冷气冒出来,带着土腥味和灯油味。
“我先下。”
“等等。”沈清梅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这个你拿着。”
顾行舟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灶糖。
“干什么?”
“据说吃甜的不怕黑。我小时候怕黑,我师父就给我吃灶糖,管用。”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把灶糖接过去塞进嘴里。
“太硬。”
“砸核桃都行。”
顾行舟点着灯笼先下了洞。
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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