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赵季来上工。
新棉袄,头发剪短了,站在铺子门口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师父。”
沈清梅被这一声叫得有点恍惚。
“进来吧。”
小满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赵五公子?”
“我叫赵季。”
“我知道你,你是那个穿西装的。现在不穿了?”
“不穿了。干活,穿西装不方便。”
“算你识相。我告诉你,当学徒第一件事是扫地。”
“我知道。”
“第二件事是搬画。”
“我知道。”
“第三件事是挨骂。我师父骂人可凶了,你得忍着。”
赵季看了沈清梅一眼。
“师父骂人?”
“别听他胡说。”沈清梅说,“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天天骂。昨天还骂我‘算账算得跟狗啃的似的’。”
“那是夸你。”
赵季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像以前那样眼珠不动。
“我从扫地开始。”
“行。扫完地,我教你认颜色。”
赵季拿起扫帚,扫得很认真。
小满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是滋味。
“掌柜的,你真收他当徒弟?”
“收了。”
“那我呢?”
“你也是。”
“那他跟我谁大?”
“你早来,你是师兄。”
小满的眼睛亮了。
“我是师兄?”
“嗯。”
小满挺起胸走到赵季面前。
“赵季。”
“师兄。”
“哎。”小满应得响亮,“你以后得听我的。我让你扫地你就扫地,我让你搬画你就搬画。”
“行。”
“我让你……别抢我师父。”
“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不抢。”
沈清梅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
扫完地,沈清梅教他认颜色。
“这是洋红。”他把一小碟颜料推过去,“亮,浮,德盛昌用的。”
“这是苏木红。”又推过去一碟,“暗,沉,咱家用的。”
赵季看了半天。
“看着差不多。”
“差得多。洋红是洋货,一盒两毛;苏木红是自己熬的,一锅三毛,能出一百张。”
“你再看这个。”沈清梅把两张画摊开,“这张洋红,这张苏木红。放三年,洋红褪成粉的,苏木红还是红的。”
“为什么?”
“洋红是化学的,苏木红是植物的。化学的东西快,但不长久;植物的东西慢,但耐放。”
“赵季,你记住,年画是贴在门上过一年的。一年风吹日晒,颜色不能褪。”
“记住了。”
“还有。给穷人画用苏木红,给富人画也用苏木红。”
“为什么?”
“因为穷人的年也是年。”
赵季看了他一会儿。
“我爹当年也说过这话。他说,卖给穷人的米不能掺沙子。”
“你爹说得对。”
下午,小满凑到赵季身边。
“赵季,我教你个乖。咱师父认颜色是考人的。他要是问你哪个是苏木红,你就指最暗的那个。”
“为什么?”
“因为苏木红是植物熬的,植物都暗。”
“哦。”
“他要是问你哪个是洋红,你就指最亮的。”
“记住了。”
“好。”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学得挺快。”
第二天,沈清梅考赵季。
“赵季,哪个是苏木红?”
赵季指了指最暗的那碟。
“那是墨。”
“哪个是洋红?”
赵季指了指最亮的那碟。
“那是藤黄。”
小满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
“小满,你教的?”
“我没有。”
“你教了。”
“我……就教了一点点。”
“你教错了。”
“我那是考验他,看他记不记得住。”小满转头,“赵季,你怎么这么笨?我说什么你信什么?”
“你是我师兄,我不信你信谁?”
小满愣住了。
“师兄,你下回教,教对一点。”
小满的脸红了。
“知道了。下回我教对的。”
晌午,沈万山出来了。
老头今天精神不错,穿了件干净棉袍,坐在柜台后头看两个徒弟干活。
“清梅。”
“师父。”
“把那块版拿来。”
“哪块?”
“你爹的。”
沈清梅把古版拿过来放在桌上。
沈万山伸手摸了摸版心的鱼尾。
手抖得厉害,摸了两下,指尖就滑开了。
“老了。”
“师父。”
“把刀给我。”
“您要干什么?”
“刻两刀,看看手还听不听话。”
沈清梅把刀递过去。
沈万山握住刀,手腕悬在版上停了很久。
“逆锋三分。”他嘴里念着,“收刀要快。”
刀尖落下去。
“咔。”
刀尖歪了,在鱼尾上划出一道白痕。
沈万山的手停在半空。
“师父,您的手——”
“不中用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抖了三年了,我一直瞒着你。”
“清梅,沈家的刀法,我教不了你了。”
“您教得了。”
“教不了。手抖成这样,刻出来的东西狗啃的都不如。”
铺子里静下来。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手也抖。”沈万山忽然说。
“您也抖?”
“抖。头一回刻《太公钓鱼》,刻坏了七块版。”
“你爹骂我,说我没吃饭。”老头笑了笑,“他骂完,把着我的手,教我刻鱼尾。”
“就是这三刀?”
“就是这三刀。他说,师弟,你记住,鱼尾不是鱼尾,是水。你刻的是水,不是鱼。”
“我学了三年才学会。你比我强。”
“师父。”
“别打岔,把手伸出来。”
小满和赵季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清梅,你过来。”
沈清梅走过去。
“把手伸出来。”
沈清梅伸出手。
沈万山握住他的手,把刻刀塞进他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老头的手很凉,很抖。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
“我的手,抖。”
“可你记着。刀不是手刻的,是心刻的。手抖,心不抖,刀就稳。”
他把沈清梅的手按在版上。
“鱼尾三刀。第一刀,水。”
他带着沈清梅的手划出一道弧。
“第二刀,浪。”
又一道弧,比第一道急。
“第三刀,活。”
最后一刀收在鱼尾的尖上,轻轻一挑。
沈清梅的手停住。
版心的鱼尾翘了起来。
“成了。”沈万山松开手。
“师父。”
“这三刀我教了你三年,你都没学会。今天你学会了。”
“因为你心里有事了。心里有事,刀才有魂。”
沈清梅看着版上的鱼尾,看了很久。
“您的手还能好吗?”
“好不了了。人老了就是这样,手先坏,眼再坏,最后心也坏。”
“可我不怕,我教出了你。”
下午,胡三来了。
没带人,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沈掌柜,你的债还清了。”
“什么?”
“你师父那只镯子我当了十六块,剩下的十一块六,你今儿给我。”
“怎么,没钱?”
“有。”沈清梅从抽屉里数出十一块六放在柜台上。
胡三数了数收起来。
然后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那只银镯子。
“拿着。”
“胡三爷。”
“我说了,这镯子我不要。我娘说过,沈家的人不能让人看扁。”
“你爹当年给我娘画像,我娘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看的一张画。她死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张画,说到了那边,也让阎王爷看看她年轻的时候有多俊。”
沈清梅接过镯子,手有点抖。
“胡三爷。”
“别谢我,要谢谢你爹。”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镇上要成立年画行会,你知道不?”
“不知道。”
“德盛昌的周少卿牵的头,谭家、我家、还有几家小铺子都入了。他们让我来问你,入不入?”
“入。”
“你不问问章程?”
“不问。年画行会,总不会害年画。”
“行,那我回了。”
胡三走后,沈清梅把镯子擦干净,放回师父的枕头底下。
沈万山醒了。
“胡三来过了?”
“来了。”
“债还了?”
“还了。”
“镯子呢?”
“在这儿。”
沈万山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镯子,摸了很久。
“胡三这人可交。”
“他放印子钱。”
“放印子钱的也有好人。你爹当年就是看人准。”
“清梅,你要是有一天走投无路了,就去找胡三。”
“找他干什么?”
“他欠你爹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他记了一辈子。”
沈万山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睡了。
沈清梅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老头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他给师父掖了掖被角,退出来。
二月一,顾行舟从省城回来了。
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里全是血丝。
“顾探长,省城怎么样?”
“我在省城待了五天。方厅长见了我三回,每回都说等。”
“第四天,我去警察厅的档案室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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