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
藤原的宅子在城东,三进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沈清梅一个人去的。
走之前顾行舟拉住他。
“沈老板,你一个人进去怕不怕?”
“怕。”
“怕还去?”
“我姑姑在里头。你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石头带人在柴房放火,我带人守后门。你进去最多一炷香,一炷香不出来我就冲进去。记住,别硬拼。你怀里那块假版,能拖就拖。”
“嗯。”
“沈老板,你要是出事……”
“不会。顾探长,我爹护了我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他穿着那件洗白的蓝布棉袄,怀里揣着假版。
“沈掌柜,藤原先生在里头等你。”
“带路。”
院子里站着二十个人,穿短打,腰里别着刀。
沈清梅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沈掌柜,胆子不小。”
正堂里,藤原坐在太师椅上。
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黑呢帽。
“沈掌柜,”玄先生抬起头,“又见面了。”
“你怎么在这儿?”
“藤原先生请我来的。你以为我跑了就不回来了?我这个人记仇。你师父的手我记着,你的手我也记着。”
“先办正事。”
“版呢?”
“先放人。”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你在我的宅子里,我的人有二十个,你一个人,一块假版。你觉得你能走出去?”
“能。”
“凭什么?”
“凭我姓沈。”
“三个月到了。”玄先生说,“我来取你的手。”
“先放人。”
“先看版。”
沈清梅把假版掏出来。
“在这儿。”
藤原的眼睛亮了一下。
“拿过来。”
“先放人。”
藤原朝后头挥了挥手。
两个手下押着沈砚青出来。
头发被剪了一半,脸上有一道新伤,可眼睛还是亮的。
“清梅。”
“姑姑。”
“你不该来。版不能给他们。”
“姑姑,我自有分寸。藤原先生,版在这儿,人我带走。”
“把版拿来。”
“一起。”
藤原看了玄先生一眼。
玄先生走过来接过假版翻来覆去地看。
“看好了?”
玄先生把版举起来对着光。
“这版是假的。鱼尾的第三刀收得太急,你刻的时候心里有事。沈掌柜,你又骗我。”
藤原的脸沉下来。
“你不老实。把他绑了。”
两个手下冲上来。
沈清梅往后退了一步。
“姜老头!”
半晌没人接话。
“姜老头!”
“老夫在。”声音很轻。
“起局!”
老头顿了一下。
“老夫……忘了。”
“什么?”
“老夫忘了怎么起局。”
“你忘了?”
“嗯。口诀……口诀是什么来着?小友,老夫想不起来了。”
“口诀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你念一遍。”
“休……休什么?”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休生伤杜……杜什么?”
“杜景。”
“杜景……后头呢?”
“死惊开。”
“死惊开。对,死惊开。小友,老夫念出来了。”
“念出来了,就起局。”
老头半晌没说话。
“小友,老夫还是不会。”
“为什么?”
“因为老夫忘了怎么把口诀变成局。小友,老夫对不起你。”
沈清梅的心一下子凉了。
“你忘了?”
两个手下已经冲到跟前。
沈清梅侧身躲过一个,撞开另一个。
“石头!”
院子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轰!”
柴房的方向冒起黑烟。
“走水了!走水了!”
院子里的人乱了。
“去救火!”藤原喊。
一半的人往柴房跑。
“沈掌柜!”石头从墙上跳下来,“快走!”
沈清梅冲过去一把抓住沈砚青的手。
“姑姑,跟我走!”
“版呢?”
“别管版了!人比版重要!”
“好,走。”
两人往花园跑。
“拦住他们!”
剩下的十个人围上来。
“砰!”
顾行舟从墙头翻进来抬手一枪。
“趴下!”
沈清梅拉着沈砚青趴在地上。
枪声响成一片。
“走!后门!”
三人往后门跑。
跑到后门,门开着。
石头守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
“顾探长!快!”
三人冲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上车!”
三人上了车。
马车动起来。
车里,沈清梅喘着气。
“你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清梅,你不该来。”
“我不来你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我守了十年,够了。清梅,版呢?”
“没带出来。版在客栈,我带了假版来。姑姑,我知道你会骂我。”
“我不骂你。你做得对。”
“我做得对?”
“对。版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话我师父也说过。他说版是死的人是活的,守不住版,守人也行。”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
马车出了城往北走。
“顾探长,藤原呢?”
“跑了。他从后门跑了,我追了两条街没追上。玄先生也跑了。不过,我拿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
“藤原书房的账本。这里头记着他这些年收的版、卖给谁、多少钱,还有他跟省里、跟东瀛的往来。”
“这个够不够定他的罪?”
“够。可要抓他得省里点头。我打算明天把这个送到省城。”
夜里三人在城北小院歇下。
沈清梅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姜老头。”
“嗯。”
“你今天怎么了?你说你忘了起局。”
“嗯,老夫想不起来了。”
“一句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口诀、方位、局数,全忘了。小友,老夫老了。”
“你没老。”
“老夫老了。魂淡了,记性也没了。从今往后,老夫帮不了你了。”
“你帮得了。”
“帮不了了。今天要不是你自己反应快,你就死了。小友,你得靠自己了。”
沈清梅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稳。
“姜老头,你说我爹的魂在我手里。那我是不是也能自己起局?”
“不知道。可老夫知道你爹不会起局。沈家的人只会刻版。”
“这跟起局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可老夫觉得,刻版和起局是一回事。刻版是对版,起局是对天地。你把天地当成一块版,你就能起局。”
“小友,你先想着你刻版的样子。你刻版先干什么?”
“选木。”
“对。起局先选时。什么时候起局就是选什么木。”
“然后呢?”
“画样。”
“对。起局得先想清楚问什么。”
“然后呢?”
“刻墨线。”
“对。刻墨线就是定八门。”
“然后呢?”
“套色。”
“对。套色就是定九星八神。”
“最后呢?”
“对版。”
“对。对版就是看局准不准。小友,你把这五步走一遍。”
沈清梅走了一遍。
选时、画样、刻墨线、套色、对版。
“小友,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块版。”
“什么样的版?”
“很大。天是墨线,地是颜色。版眼在东南。”
“把天地当成一块版。版有版眼,天地也有。小友,你试试。”
“现在?”
“现在。”
沈清梅闭上眼。
他想象一块巨大的版铺在天地之间。
天是墨线,地是颜色。
他找版眼。
找了很久。
“找到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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