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门里门外
那天夜里沈清梅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很宽,河边有芦苇。
“这是哪儿?”
“渭水。”有人在他身后说。
沈清梅回头。
一个老头坐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直钩钓竿。
“姜老头。”
“嗯。小友,你来了。”
“我怎么来的?”
“做梦。小友,你坐。”
沈清梅坐下。
河边很静,只有水声。
“姜老头,这就是渭水?”
“嗯。比我想的宽。”
“渭水三千年没变。水还是水,芦苇还是芦苇。可人变了。”
“哪里变了?”
“没有人用直钩钓鱼了。”
沈清梅笑了一下。
“你钓着了吗?”
“没有。老夫钓了三千年,一条鱼都没钓着。”
“那你钓什么?”
“等人。”
“等谁?”
“等一个愿意下车的人。小友,老夫等到了。”
“西伯侯?”
“嗯,他下车了。然后老夫就忙了三千年。封神,打仗,治国,死。死了以后就等。”
“等什么?”
“等有人记得。”
“姜老头,有人记得你。”
“嗯,朱仙镇记得。小友,老夫在渭水边坐了一天。”
“一天?”
“嗯,人间一天,天上一年。老夫坐了一天,想了一年。”
“想什么?”
“想朱仙镇。想胡辣汤,想花生糕,想小满的铜片,想赵季的歪字,想王婶的骂,想顾行舟的冷脸。想你。”
沈清梅没作声。
“小友,老夫坐了一天,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老夫不想回去了。”
“什么?”
“老夫说,老夫不想回周朝了。”
“姜老头,你等了三千年。”
“对,三千年。可老夫到了。”
“到了?”
“嗯。老夫到了渭水边才发现,老夫想回的不是周朝。”
“那是什么?”
“是有人等着老夫。小友,周朝没人等老夫了。可朱仙镇有人等。”
“那你回来。”
“回不来。因为门关上了。小友,老夫说去去就回是骗你的。”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老夫怕你哭。你要是知道老夫回不来,你会哭。”
“我现在也在哭。”
“老夫知道。你哭吧,哭完了就回去。回朱仙镇。铺子还开着,小满还在等你,你师父还在,你姑姑还在,你大伯还在,顾行舟还在。”
“你不在。”
“老夫在。”
“在哪儿?”
“在版里。小友,老夫的魂回不去,可老夫的愿在版里。”
“愿在有什么用?”
“愿在,老夫就在。你刻版的时候老夫就在。你卖画的时候老夫就在。你教徒弟的时候老夫就在。小友,老夫不是走了。”
“那是什么?”
“是换了个地方,住。”
沈清梅醒了。
天还没亮。
“姜老头。”
里头没有动静。
“姜老头。”
还是没人应。
沈清梅坐起来点灯。
四块版摆在桌上。
他走过去低头看。
母版的鱼尾上亮了一片鳞。
“姜老头,你在吗?”
版上光闪了一下。
“你要是听见了,就再闪一下。”
光又闪了一下。
沈清梅笑出了声。
“好。你在就好。”
第二天沈清梅去了行会。
“周少爷。”
“沈掌柜,你脸色不好。”
“做了个梦。梦见太公了。他说他不回来了。他说他换了个地方住。”
“那他还回来吗?”
“不知道。可他说他在版里。”
“沈掌柜,版里能住人?”
“能。我爹住了十年。太公也能住。”
“那咱们把版看好。”
“周少爷,不是把版看好。”
“那是什么?”
“是把日子过好。他在版里看着咱们。咱们过得好他就高兴,过得不好他就着急。所以得把日子过好。”
“沈掌柜,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想着版。现在你想着日子。”
“太公教你的?”
“不是。我爹。我爹说版在人在,太公说人在日子在。两句话加起来,就是活法。”
铺子里小满在刻版。
“小满,你刻的什么?”
“太公钓鱼。师父,我想刻一块挂在太公的位子上。铺子里不是一直空着一块墙吗?”
“挂吧。”
“挂哪块?”
“挂你刻的。”
“师父,我刻得不好。”
“不好也挂。”
“为什么?”
“因为是你刻的。太公要是在,也会说挂。”
“师父,太公真在?”
“在。”
“在哪儿?”
“在版里。你刻版的时候他就在。你刻错一刀他就着急。”
“那我好好刻。”
那块《太公钓鱼》小满刻了七天。
刻完挂在铺子里的空墙上。
“师父,挂好了。”
沈清梅抬头看。
画上一个老头坐在渭水边,直钩垂水,鱼篓空着。
鱼尾翘着。
“小满,鱼尾刻活了。”
“活了?”
“嗯。三刀,一刀水,一刀浪,一刀活。”
“师父,我能刻活了?”
“能。小满,你出师了。”
小满愣了一下。
“师父,我出师了?”
“出师了。从今天起你也是师父了。”
“我教谁?”
“教赵季的学堂。你去学堂教孩子刻版。”
“中。”
那天夜里沈清梅坐在铺子里。
“姜老头,小满出师了。”
版上光闪了一下。
“你看见了吗?”
光又闪了一下。
“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光闪了三下。
“三下是什么意思?是对?”
光闪了一下。
“你还会说话吗?”
版上光暗了。
“姜老头,你累了就歇着。我明天再跟你说话。”
他把四块版收好放在柜子里。
柜子上挂着小满刻的《太公钓鱼》。
“太公在此。”
“百无禁忌。”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的朱仙镇下了第一场雪。
“沈掌柜,今年的年画什么时候开印?”周少卿站在铺子门口。
“腊月十八,年画市开市。今年得多印。翻一倍。”
“一倍?卖得完吗?”
“卖得完。因为今年朱仙镇出名了。报纸上都写了。今年来买画的不只镇上的人,还有开封、省城,还有外省的画贩子。咱们得备货。”
顾行舟是十一月中旬回来的。
“沈老板,我来看你。”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老板,你瘦了。太公的事我听说了。”
“嗯,他走了。”
“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你眼睛红了。”
“你怎么也学会这句了?”
“跟太公学的。”
沈清梅笑了一下。
“坐。”
“沈老板,县里的案子结了。藤原的党羽抓了十几个,吴副厅长判了无期。你爹的案子也平反了。省里发了文,说沈砚秋是护版殉身。你爹不是贼了。”
“他从来不是。”
“我知道。县里说要给你爹立碑,公家立。你同意吗?”
“同意。碑上写什么?”
“写‘护版义士沈公砚秋之墓’。你觉得行吗?”
“行。可我想加一句。”
“加什么?”
“加‘版在人在’。”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
“好,我去说。”
学堂开在赵家的旧铺子里。
“赵季,学生呢?”
“里头,二十三个,都是镇上的孩子。有穷的,有富的。穷的不收钱。”
“你教什么?”
“认字,认画。还有刻版。小满教刻版。”
“你教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个孩子总把墨打翻。那孩子跟小满小时候一样。”
“你小时候也打翻过墨。”
“我没有。”
“你有,你打翻了三回。赵季,打翻墨的孩子才学得会刻版。”
“为什么?”
“因为他敢下手。”
学堂里小满正在教课。
“手要稳,刀要正。你们看,这么刻。”
他刻了一刀。
“师父,你刻歪了。”一个孩子举手。
“小满,你刻歪了。”沈清梅在门口说。
“师父,我这是示范。”
“示范歪的?”
“你教孩子得教对的。”
“中,我重刻。”
他重刻了一刀。
这一刀很正。
“看见没有?这么刻。”
孩子们点头。
“姜老头,小满会教书了。”
版上没有回应。
“你要是看见,一定高兴。”
风从学堂的窗户吹进来。
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沈掌柜,你怎么了?”
“没事。赵季,学堂好好办。办不下去了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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