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早上天晴了。
雪停了,日头出来了,照在屋顶上,白得晃眼。
“师父,拜年了!”小满一大早就起来了。
“拜什么年?”
“给师父拜年。”
“师父,过年好。”小满跪下来。
沈清梅把他拉起来。
“你多大了,还跪。”
“师父,这是规矩。”
“规矩是给长辈的。”
“师父就是长辈。”
沈清梅愣了愣。
“我还没那么老。”
“师父,你比我大十三岁。十三岁就是长辈。”
沈清梅笑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
“压岁钱。”
“师父,我不能要。”
“拿着。徒弟给师父拜年,师父得给压岁钱。”
小满接过红封捏了捏。
“这么厚?师父,你发财了?”
“没有。这是你一年的工钱。你管了一年账,没要工钱。我替你存着。”
小满的眼睛红了。
“师父。”
“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你这句也学得快。”
程砚也来了。
“师父,过年好。”他跪下来。
“你也来。”
“师父,这是规矩。”
“你才来几天,就学规矩了。”
“入乡随俗。”
沈清梅给了他一个红封。
“压岁钱。你头一年在这儿过年,得给。”
“谢谢。”
“不用谢。以后每年都有。”
街上拜年的人来来往往。
“沈师傅,过年好!”王婶在门口喊。
“过年好。”
“来我家吃饺子。”
“一会儿去。”
“酸菜馅的。太公的位子摆了没有?”
“摆了。”
“摆了什么?”
“花生糕,红糖的。”
“你这个人真记着。”
“记着。”
晌午人都走了。
铺子里静下来。
“沈老板,人都走了?”顾行舟从后院出来。
“走了。你不去拜年?”
“我没有年可拜。”
“你爹的坟在城外。你去看看。初一得给长辈上坟。”
“你陪我去?”
“好。”
两人出了镇往城外走。
雪地里脚印一串。
“沈老板,我爹的坟是我去年立的。”
“你爹的尸首找着了?”
“找着了。上回捞船,捞着一副骨头。”
“你怎么知道是你爹?”
“因为怀表。怀表在他怀里。”
坟在城外的一片坡上。
不大,一个土堆,一块碑。
碑上刻着“先父顾公维桢之墓”。
“我爹的碑我刻的。”
“你刻的?”
“嗯。我学了三个月。”
“你刻得不错。”
“我刻的时候手一直抖。”
“抖着刻才用心。”
顾行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我来看你了。案子结了。藤原抓了,吴副厅长也抓了。你的案子平反了。”
风从坡上吹过来。
“爹,我调回朱仙镇了。我不走了。”
沈清梅站在旁边没说话。
“走吧。”
两人往回走。
“你跟你爹说了什么?”
“说了案子。”
“没说别的?你应该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你过得怎么样。你爹想知道这个。”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过得还行。”
“还行就说还行。你爹听得见。”
回到镇上,天快黑了。
“我回分驻所了。”
“你不吃饭?”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饺子。”
“谁包的?”
“王婶。”
“你去王婶家吃了?你怎么不叫我?”
“你忙着。”
“我忙什么?”
“忙着跟太公说话。”
沈清梅把话咽了回去。
“你吃醋了?”
“没有。我吃什么醋。”
“你这个人嘴硬。”
“彼此彼此。”
夜里沈清梅一个人坐在铺子里。
“姜老头。”
那条鱼尾动了动。
“今天初一。”
鱼尾连动三下。
“顾行舟去上坟了。他爹的碑是他自己刻的。你说他刻得好不好?”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你也觉得好?”
鱼尾轻轻一摆。
“我今天没去上坟。”
鱼尾摆了两摆。
“两下是‘为什么’?”
鱼尾颤了一下。
“因为我爹的碑在河边。我去了会哭。”
鱼尾连摆三下。
“三下是‘哭就哭’?”
鱼尾摆了摆。
“我不哭。”
鱼尾慢慢动了两下。
“两下是‘你骗人’?”
那条鱼尾动了动。
沈清梅忍不住笑。
“你别揭穿我。”
鱼尾连动三下。
“你说我爹在那边过得好吗?”
鱼尾点了三下。
“三下是好?”
鱼尾微微一动。
“我师父呢?”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也好?”
鱼尾轻轻一摆。
“你们仨在一块儿?”
鱼尾连摆三下。
“三下是‘在一块儿’?”
鱼尾颤了一下。
“那你们下棋吗?”
鱼尾连动三下。
“谁赢?”
鱼尾连动两下。
“两下是‘你师父赢’?”
鱼尾摆了摆。
“你让着他。”
鱼尾点了三下。
“三下是‘老夫没让’?”
那条鱼尾动了动。
沈清梅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到那边还嘴硬。”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初一晚上镇上有秧歌。
“师父,秧歌队来了!去看!”
“不去。”
“一年就一回。”
“你去吧。”
“师父不去我也不去。”
“你怎么跟程砚一样。”
“师父,我们是徒弟。徒弟也得过年。”
“那师父去。”
沈清梅嘴角动了动。
“行,去。”
街上锣鼓响成一片。
秧歌队从街口过来,二十来个人,穿着红绿衣裳,扭得热闹。
“沈师傅,来扭一段!”
“我不会。”
“不会就瞎扭。过年图个乐。”
沈清梅被拉进队伍。
“师父,你扭得跟刻版似的。”小满在旁边笑。
“师父,你手别那么僵。”
“师父,你放松。”
沈清梅扭了两下。
“师父,你还是刻版吧。”小满笑得直不起腰。
“沈师傅,你扭得比太公还难看!”王婶在旁边喊。
“太公扭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比我难看?”
“我瞎说,你也不知道。”
夜深了。
“沈老板。”门外有人喊。
“顾行舟?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饺子。王婶让我带的。”
“你刚才不是吃过了?”
“这是给你带的。”
沈清梅接过碗。
饺子还热着。
“你进来。”
“不了。吃完了把碗还我。”
他走了。
沈清梅端着碗站在门口。
鱼尾微微一动。
“顾行舟这个人真怪。”
鱼尾连摆三下。
“三下是‘不怪’?”
鱼尾轻轻一摆。
“你也觉得他不怪?”
鱼尾颤了一下。
“你们俩一伙的。”
鱼尾连动三下。
沈清梅吃了一个饺子。
酸菜馅的。
“好吃。”
鱼尾点了三下。
“你想吃吗?”
鱼尾摆了摆。
“你想吃也吃不着。”
鱼尾摆了两摆。
“两下是‘老夫不馋’?”
那条鱼尾动了动。
“你馋。”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沈清梅笑出了声。
他把碗放下走到架子前。
四块版摆在架子上。
母版在中间,三块子版围在四周。
鱼尾微微一动。
“我想碰碰版。”
鱼尾连摆三下。
“三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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