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梅是被饿醒的。
睁眼先看见房梁,再看见梁上挂的半扇腊肉——去年腊月腌的,一直舍不得吃,如今只剩一条干皮。
“醒了?”脑子里那个声音说,“日头晒屁股了。”
沈清梅翻了个身。
“你怎么还在。”
“老夫说过,走不了。”
“那你别说话,我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老头理直气壮,“老夫饿了。”
沈清梅坐起来。
“你一个魂,饿什么?”
“魂也饿。”
“……你吃啥?”
“老夫不吃。”老头顿了顿,“老夫就是饿。”
沈清梅决定不跟一个三千岁的老头讲道理。穿衣下床,去灶间烧水,顺手把昨晚剩的半块窝头啃了。
他划了根洋火,点着灶膛里的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张脸暖烘烘的。
“这是何物?”
“洋火。”
“取火……就这么一划?”
“一划。”
“老夫当年钻木取火,钻半个时辰,还得看天。”
“现在不用看天。”沈清梅把洋火盒揣进兜里,“一盒两文钱。”
“两文钱。”
“省着点用,受潮就废了。”
老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墙上那方方的是什么?”
“日历。”
“上面写的什么?”
“民国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
“民国二十三年……”老头念了一遍,“老夫睡的时候,是周康王二十六年。”
“那您这一觉,睡得够长。”
“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睡。”老头说,“你再给老夫看看别的。”
“看什么?”
“看什么都行。老夫三千年没看了。”
沈清梅把灶间的窗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天刚亮,街对面粮行的伙计正卸门板,哗啦哗啦。
“那是粮行,卖米的。”
“米价几何?”
“不知道。反正我买不起。”
“左边王婶的胡辣汤摊,一年到头不歇。右边谭家纸铺,卖纸卖墨,兼卖洋火洋油。再往东是德盛昌,全镇最大的年画铺,卖石印的,一毛钱三张。”
“石印?”
“机器印的。不用刻版,一张铁皮刷了墨,哗啦一下,几百张。”
老头没吭声。
“那你还刻版做什么?”
沈清梅被问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一层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不知道。”他说,“我师父说,手艺人,饿死不改行。”
“你师父说得对。”老头说,“可你师父快饿死了。”
“老夫也快饿死了。”
“你一个魂——”
“魂也饿。”
水开的时候,老头又开口。
“你这日子,过得不成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
“堂堂姜氏之后——”
“我姓沈。”
“——堂堂年画铺掌柜,早上窝头,中午窝头,晚上还窝头。成何体统。”
“你有本事给我变个肉包子。”
“老夫不会变。”
“那你闭嘴。”
老头安静了三息。
“……老夫会算。”
沈清梅把水灌进壶里,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自己的影子。
“算什么?”
“算财。”
“你算算,今天有没有人来买画。”
“拿铜钱来。”
沈清梅从抽屉里翻出三枚铜板,搁在桌上。老头让他把桌子擦干净,又让他拿一根炭条,在桌面画一个圈,圈里画八道格。
“写八个字: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沈清梅只认得“生”和“死”,其余六个字,老头念一个,他画一个,画得歪歪扭扭,像六只挨了打的蚊子。
“行了。把铜钱撒进去。”
“撒?”
“心诚则灵。”
沈清梅把三枚铜钱往圈里一撒。一枚落“生”,一枚落“休”,一枚滚到桌沿,掉在地上。
“捡起来。落在哪一格?”
“没落格。”
“……再撒。”
撒到第三回,三枚铜钱总算都进了格子:两枚在“生”,一枚在“开”。
老头沉吟半晌。
“西南有财。”
“西南?”沈清梅往窗外看,“西南是王婶的胡辣汤摊。”
“那就是财。”
“王婶欠我三张门神钱,还没给呢。”
“你算得准不准?”
“天机不可泄露。”
话音没落,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一嗓子:
“清梅!清梅在家没有!”
王婶端着一只粗瓷碗,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碗里半碗胡辣汤,上头飘着两片牛肉。
“婶子,”沈清梅站起来,“您这是——”
“昨儿剩的,给你师父暖暖胃。”王婶把碗往桌上一放,眼睛一扫,看见桌上的圈和铜钱,“哟,这是干啥?算命?”
“不算命。”沈清梅赶紧收铜钱,“算账。”
“算账好。”王婶一屁股坐下,“那咱算算。你娘在世的时候,欠我四十二文汤钱;你师父上个月抓药,又赊了六碗,一碗三文,十八文;加上今天这半碗——”
“半碗算送的。”
“送什么送。”王婶把碗往他面前推,“你喝。喝完咱把账结一结。”
沈清梅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热,辣得他鼻子一酸。
“婶子,”他放下碗,“再宽两天。”
“两天?”
“后天年画市开市,我卖了画就还您。”
王婶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清梅,不是婶子逼你。你这铺子,今年再不开张,明年就真没了。”
“我知道。”
“你师父那身子——”
“我知道。”
王婶没再说,起身收碗,走到门口又回头。
“西南角那间空铺子,有人要租。你要撑不住,跟婶子说一声,婶子帮你寻个下家。”
“不租。我还开。”
“婶子,”他又叫住王婶,“镇上最近,有没有人收老版?”
王婶脚步一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德盛昌的周老板在收。”王婶压低声音,“说是给什么金老板收的。一块老版给三十、五十。你师父那块祖传的,可别叫人骗了去。”
“金老板?”
“集古斋的,开封来的大老板,前儿还来镇上转了一圈。”王婶撇撇嘴,“穿长衫,戴扳指,笑起来跟画上的财神似的——就是眼睛不像。”
“怎么不像?”
“财神看人,看的是元宝。”王婶说,“他看人,看的是价。”
王婶摇摇头,走了。
沈清梅站在门口,看她走远,才回头。
“姜老头。”
“嗯。”
“你说的财,就是来讨债的?”
“此乃‘财来找你’。”老头一点都不心虚,“应验了吧。”
沈清梅气得笑了。
“行,应验了。”
他转身回屋,想把桌上的圈擦了。手刚碰到炭条,里屋门帘一掀,沈万山出来了。
老头今天气色比昨天好,眼睛也亮。走到桌边站住,低头看桌面上的圈,看那八个字,又看沈清梅的手。
沈清梅手上还沾着炭黑。
沈万山的目光往下移,移到案子上。案子正中间摊着那块古版,版心的鱼尾比昨天深了一截,鱼尾边上有一道暗红的痕。
老头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动了版。”
“我……”
“你刻了。”
“我就补了两刀——”
“谁让你刻的!”
沈万山一把抄起那块版,抱在怀里,手抖得厉害。
“我跟你说过没有?这版不许刻,不许卖,不许碰!”
“师父,我卖画卖不出去,铺子要黄了,胡三的债——”
“债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
沈万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抱着那块版,抱得很紧,像抱一个孩子。
铺子里静下来。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架子上的年画哗啦响。
沈清梅看着他师父。老头的背比去年更驼,头发全白了,抱版的手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师父,”他放轻声音,“这版,到底是谁的?”
沈万山没抬头。
“你爹的。”
“我爹?”
“你爹留下的。”老头说,“十年前,他把它交给我,说,等清梅长大了,等他能刻一条活鱼了,再给他。”
“我爹……不是病死的?”
“谁跟你说病死的。”
“镇上都这么说。”
“镇上还说你是我从河里捞的呢。”沈万山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清梅,有的事你不知道,是福气。你别问。”
“可胡三的债——”
“债我去还。”老头把版往怀里一揣,“这版我收着。你卖画也好,要饭也好,别打它的主意。”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
沈清梅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推门出去了。
街上冷,雪被踩成了泥。年画街两边的铺子开了一半,家家门口挂着幌子,幌子底下摆着画摊。他一路走过去,看见的画,十张里有八张是石印的:颜色鲜,纸白,边角裁得齐整,一毛钱三张。
他走到街口,站住。
去年这个时候,这条街挤得走不动人。开封的、安徽的、江苏的画贩子,推着独轮车来批画,一开口就是“沈师傅,给我来五百张门神”。他师父在铺子里应接不暇,他在旁边裁纸,裁到后半夜,手指头都是僵的。
今年,街口只摆着三个摊。
一个卖石印画的,一个卖对联的,还有一个,卖糖人。
卖糖人的老头蹲在墙根,面前插着一排糖人:孙悟空、猪八戒,还有一个,捏的是个拿钓竿的老头。
沈清梅多看了一眼。
“小兄弟,买一个?”
“这是谁?”
“姜太公啊。直钩钓鱼,愿者上钩。小孩都爱。”
沈清梅一顿。
“多少钱一个?”
“三文。”
他摸了摸兜,摸出两文。
“两文,卖不卖?”
“不卖。”
“那算了。”
他转身要走,墙根后头忽然钻出个小孩,脏得看不出眉眼,一把抓起那个姜太公糖人,撒腿就跑。
“小兔崽子!”卖糖人的老头跳起来。
小孩跑得飞快,跑到沈清梅身边忽然一拐,钻到他身后,把糖人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
沈清梅低头看看糖人,又看看小孩。
“你叫什么?”
“小满。”
“为什么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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