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公成了一条鱼。
说是鱼,其实只是一片鱼鳞,附在母版的鱼尾上。
他看不见自己的身子,只看得见外头。
外头是铺子。
铺子不大,四间屋。东边卖画,西边刻版,后头住人,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
他栖在架子上,看了一年。
春天来的时候,铺子的门板卸得早。
天刚亮沈清梅就起来了。先扫地,再烧水,然后把四块版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块一块擦。
擦到母版,他的手会停一下。
“姜老头。”
姜太公动了一下鱼尾。
“嗯。你在。”
他擦得很轻,像怕碰疼了什么。
姜太公想说话。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三千年了,他头一回知道,说不出话是什么滋味。
从前他在渭水边一坐一天,不说话也不觉得闷。如今隔着半寸木头,看着一个人天天跟他说话,他倒觉得闷了。
闷得慌。
可他又舍不得走。
春天,程砚来了。
从安徽亳州来,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铺子门口半天没敢进。
“你找谁?”
“找沈师傅。我想学刻版。”
“学刻版苦。”
“我不怕。”
“穷。”
“我不怕。”
沈清梅看了他一会儿。
“进来。”
程砚进了铺子先扫地,扫了三天。
第四天沈清梅给了他一块木头一把刀。
“刻一刀。”
程砚刻了一刀。
“歪了。”
“我重刻。”
“不用。歪的这一刀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得记住,第一刀是歪的。”
姜太公在版上听着,觉得有意思。
他教徒弟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耐心。
他教的是打仗、治国、封神。徒弟学不会他就骂。
骂完了,人家还是不会。
如今看沈清梅教人,他才知道,教人不是骂出来的。
是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春天,镇上的孩子来买画。
“沈师傅,我要一张门神。”
“要哪种?”
“要凶的。我娘说我夜里老哭。”
沈清梅笑了,取下一张秦琼。
“这张凶。”
孩子仰着脸看。
“他为什么瞪眼?”
“因为他在看门。”
“看什么门?”
“看坏人。”
孩子想了想,把画抱在怀里跑了。
姜太公看着那孩子跑出去,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小时候也怕黑。他娘在门口贴了一张画,画上是个瞪眼的神。他娘说有神看着,鬼就不敢来。
他那时候信。
后来他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反倒不信了。
如今他成了一条鱼,又信了。
夏天,王婶来送汤。
“清梅,喝汤。”
“婶子,我不热。”
“不热也喝。你瘦了,脸都尖了。”
沈清梅接过碗喝了一口。
“婶子,这汤放了什么?”
“冬瓜,排骨,还有一点陈皮。”
“好喝。”
“好喝就多喝。你师父在的时候最爱喝这个。”
沈清梅把话咽了回去。
“清梅,你师父走了半年了。你想他吗?”
“想。”
王婶叹了口气收拾了碗走了。
姜太公在版上看着沈清梅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他想,人这东西真是麻烦。
活着的时候嫌他唠叨,死了以后又想着他。
可他又想,不麻烦还叫人吗。
夏天热。
铺子里像蒸笼。
沈清梅把四块版搬到院子里摆在阴凉处。
“姜老头,你也出来透透气。”
姜太公被搬到院子里,看见天。
天很蓝,云很白,蝉叫得人心烦。
沈清梅坐在门槛上扇着扇子。
“姜老头,你说你那边热不热?”
鱼尾摆了摆。
“热?那你多喝水。”
鱼尾慢慢动了两下。
“不喝?你是魂,喝不了。”
那条鱼尾动了动。
沈清梅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你喝不了。我就是想跟你说话。”
姜太公在版上看着他。
他忽然想,自己这三千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人,一条河,一根直钩。
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懒得跟人说。
那时候他觉得,人都是麻烦的。说话麻烦,应酬麻烦,人情麻烦。
如今他才知道,麻烦也是好的。
有人麻烦你,说明有人记着你。
秋天,小石头来了。
他爷爷领着他站在铺子门口。
“沈师傅,我这孙子想学刻版。”
“多大?”
“八岁。”
“八岁太小。”
“不小。他认字了。”
沈清梅蹲下来看着孩子。
“你叫什么?”
“小石头。”
“为什么想学刻版?”
“我想在门上刻字。”
“刻什么?”
“太公在此。”
沈清梅怔了怔。
“为什么刻这个?”
“我爷爷说这四个字能保平安。沈师傅,我娘死的时候,门上没贴画。”
沈清梅没接话。
“沈师傅,我要是学会了,就给全镇的门都刻上。”
姜太公在版上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封神榜上的三百六十五个名字都重。
秋天,铺子忙。
行会接了外省的订单,三百张门神一百张灶王。
沈清梅带着小满、程砚天天刻到半夜。
“师父,手酸。”
“酸就歇歇。”
“歇了赶不上。”
“赶不上就少接。”
小满愣了一下。
“少接不挣钱。”
“钱挣不完。”
“那什么挣得完?”
“手艺。手艺挣不完。”
姜太公在版上听着想笑。
这话是他说的。
他记得有一回沈清梅嫌他懒,说他不干活。他说老夫三千年就学会一件事——活是干不完的。
沈清梅当时骂他,你个三千岁的老头怎么跟个账房先生似的。
如今沈清梅自己说起这话来倒有模有样。
秋天还有一件事。
顾行舟搬进了后院。
姜太公看着他把一个旧箱子搬进屋里,箱子里只有几件衣裳、一双鞋、一个铜怀表。
“就这些?”
“就这些。沈老板,我东西少。”
“东西少也得有个家。”
顾行舟站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老板,这屋子比分驻所暖和。”
姜太公看着心里说:这小子嘴硬。
他想起顾维桢。
那个警察他见过。二十年前顾维桢来朱仙镇查案,在他铺子门口站了一炷香,看门神。
他那时候还没醒。
他要是醒了,说不定会跟顾维桢说一句话。
说什么呢?
说,你儿子将来会住进这家铺子。
顾维桢大概不信。
冬天,顾行舟来吃面。
他坐在八仙桌边等面。
“沈老板,不放香菜。”
“知道。你天天来吃面,不腻?”
“不腻。”
“为什么?”
“因为面是一样的,人不一样。”
“人怎么不一样?”
“你每天心情不一样。”
沈清梅笑出了声。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你高兴的时候,面里多放一勺油。你不高兴的时候,面是清的。”
姜太公在版上听着,觉得这小子眼睛毒。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看人。
看一个人能不能用,忠不忠,会不会反。
那时候他看人,看的是利害。
如今顾行舟看人,看的是心情。
他想,这大概就是凡人和神仙的区别。
神仙看天下,凡人看一碗面。
可一碗面里也有天下。
冬天冷。
铺子里烧了炭盆。
沈清梅把四块版搬到炭盆边,怕冻着。
“姜老头,冷吧?”
鱼尾微微一动。
“冷就靠过来点。”
他把版往炭盆边挪了挪。
姜太公在版上看着那盆炭火。
火不大,红红的,映着沈清梅的脸。
他想起渭水边的冬天。
渭水结冰,他坐在冰上钓鱼,钓一天一条也钓不着。西伯侯派人来请,他说等鱼上钩。
那人说冰上哪来的鱼。
他说鱼在冰底下。
那人说那你怎么钓得着。
他说钓得着。
如今想起来,他那时候不是钓鱼,是钓一个肯陪他坐在冰上的人。
西伯侯来了。
可西伯侯陪他坐,是为了天下。
沈清梅陪他坐,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后来有一天,沈清梅半夜起来给他添了一块花生糕。
“姜老头,我睡不着。你陪我说会儿话。你说,我爹在那边好不好?”
鱼尾轻轻一摆。
“我师父呢?”
鱼尾颤了一下。
“他们仨下棋吗?”
鱼尾连摆三下。
沈清梅笑了一声。
“那就好。”
他坐在灯下跟一块版说了半宿的话。
姜太公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三千年没白活。
秋天,行会开会。
周少卿站在前头念账。
底下坐了三十几个人,有掌柜,有匠人,有学徒。
“今年行会挣了八百块。这钱怎么花,大家说。”
“盖学堂。”
“修路。”
“给匠人涨工钱。”
周少卿都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行会想立个规矩——凡是行会的画,画上得刻名字。”
底下静了一下。
“刻名字?”
“嗯。谁刻的,谁负责。”
“周会长,刻了名字,出了事不就找着人了?那谁还敢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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